日子像矿井深处的渗水,一滴一滴,冰冷而缓慢地往前捱。黄狗时昏时醒,好的时候能靠着被垛坐起来,喝几口阿杰熬的稀粥,眼神偶尔会落在工棚门口那方灰白的天光里,带着点茫然的希冀。坏的时候,便是整夜的煎熬,压抑的呻吟从咬紧的牙关里漏出来,混着破风箱般的喘息,让整个工棚都弥漫着一种无形的压力。
鸟哥枕头底下那套铅笔和本子,始终没找到合适的机会送出去。直接给信子,怕孩子追问,也怕工棚里其他人说闲话——在这地方,任何一点超出生存本身的额外付出,都可能引来不解甚至敌意。他们只能等。
这天下午,矿上出了点小事,一个工作面渗水加剧,提前收了工。鸟哥和阿杰回到工棚,意外地发现黄狗醒着,而且精神似乎比前几日好些,正靠在床头,看着窗外。
“今天……收工早?”黄狗的声音很弱,像游丝。
“嗯,下面渗水。”鸟哥应了一声,走到自己铺位边,假装整理东西,手却不自觉地在枕头边摸了摸。
黄狗的目光慢悠悠地转过来,落在鸟哥那只手上,又缓缓移开,没说什么。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轻轻开口:“我梦见信哥了。”
阿杰正弯腰从床底拿盆子,动作顿住了。
“还是老样子,蹲在井口抽烟,骂骂咧咧说煤矸石太多……”黄狗嘴角牵动了一下,像是一个未能成型的笑,眼神却飘得远远的,“他问我,信子……怎么样了。”
工棚里安静下来,只有外面传来的、隐约的矿车轨道摩擦声。
鸟哥转过身,看着黄狗。黄狗也正看着他,那双深陷的眼睛里,没有了前几日的疯狂和恐惧,只剩下一种近乎透明的、疲惫的平静。
“鸟哥,”黄狗轻声说,“那本子和笔……要不,就别给了。”
鸟哥一愣。
黄狗垂下眼皮,看着自己那只枯瘦的手:“给了他,又能咋样呢?这地方……这地方是出不去的。念书?念了书,又能去哪里?还不如……早点学着抡镐头,还能多活几年。”
这话像一把钝刀子,慢慢地割着人的心。阿杰猛地直起腰,想要反驳,却引发了一阵剧烈的咳嗽,他赶紧用手帕捂住嘴,背过身去。
鸟哥没说话,他走到黄狗床边,从枕头底下把那个用破衣服仔细包着的小包拿了出来。他解开衣服,露出里面崭新的牛皮纸笔记本和那几支不带橡皮头的铅笔。东西很简单,却在这昏暗肮脏的工棚里,显出一种格格不入的崭新和郑重。
“买都买了。”鸟哥的声音依旧粗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信哥当年咋说的?‘老子撅腚挖煤,就指望他换个活法。’”他顿了顿,把本子和笔往黄狗眼前又递了递,“抡镐头?信哥在地下,能安心?”
黄狗看着那本子和笔,眼神剧烈地波动起来,像是平静的湖面被投入了石子。他伸出那只独臂,手指颤抖着,极其缓慢地、小心翼翼地抚过笔记本光滑的封面,又碰了碰铅笔冰凉的木质笔杆。他的指尖在那上面停留了很久,仿佛在感受某种遥远而陌生的温度。
终于,他抬起头,看着鸟哥,眼圈红了,但没有眼泪流下来。他重重地、用尽全身力气似的点了一下头。
“给。”他把本子和笔轻轻推回给鸟哥,声音哽咽,“找个时候……给他。别说是我……也别说……是他爹……”
他重新靠回被垛上,闭上眼睛,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像是完成了一件极其耗费心力的大事。
鸟哥把本子和笔重新包好,塞回枕头底下。他知道,这东西现在更沉重了。它不再仅仅是铅笔和本子,而是信哥未曾熄灭的念想,是黄狗临终前抓住的最后一根稻草,也是他和阿杰肩膀上,一座无声的大山。
啊赖开口打破了寂静
“明儿就叫啊杰把纸笔送过去,答应的事总该还是得做的,不然啊,他指定得像当初那样骂你,这次还不一样,得是托梦骂的”
啊黄听着露出难得的笑
“我还指望他过来骂我呢,我可老想着了”
沙哑的笑声,盖过了沙土飞扬,两个人脸黑黑的,牙早就因为抽烟黄的东烂西烂了
“哈哈哈…”就这么笑着,不知道在笑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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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下了三天,工棚里泛着一股潮湿的霉味。黄狗躺在通铺最里侧,望着漏雨的棚顶出神。雨水顺着裂缝滴落,在泥地上溅起细小的水花。
鸟哥推门进来,带进一股湿冷的空气。他把两个还热乎的馍放在黄狗枕边:“吃点儿。“
黄狗没动。他的眼睛盯着棚顶那片水渍,看它慢慢扩大,像极了信哥坟头那块深色的印记。
“信子昨天来过了。“鸟哥在床沿坐下,掏出烟袋,“问你咋没去学校看他。“
黄狗的身子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他想起上周见到信子时,孩子举着作业本兴冲冲跑来的样子。那本子上用红笔写了个大大的“优“字,像团烧得正旺的煤火。
“我跟他说你下井受了凉,歇几天就好。“
黄狗终于动了动。他用独臂撑着坐起来,拿起一个馍,慢慢掰着。馍屑落在破旧的被褥上,像撒了一地细雪。
“矿上要裁人了。“鸟哥突然说,“西边矿井出水,怕是撑不到年底。“
黄狗掰馍的手停住了。他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雨丝斜斜地划过,像无数道细密的鞭子。
“老李昨儿个走了。“鸟哥吐出一口烟,“去南边找他儿子了。听说在厂里看大门,比井下轻省。“
黄狗依旧沉默。他把掰碎的馍一点一点塞进嘴里,嚼得很慢,像是在咀嚼什么沉重的心事。
雨声渐渐小了,只剩下檐水滴答。远处传来矿车的哐当声,像是这片土地沉重的叹息。
“信子下个月要交学费了。“黄狗突然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五十块。“
鸟哥没接话,只是把烟袋递过去。黄狗用独臂接过,笨拙地装了一锅烟。点火时,他的手抖得厉害,划了三根火柴才点着。
烟雾在潮湿的空气里盘旋上升,融进棚顶那片水渍里。两个男人就这样坐着,一言不发,听着彼此的呼吸声。
半晌,鸟哥站起身,从枕头底下摸出个布包。他一层层打开,里面是几张皱巴巴的钞票。
“先拿着。“他把钱塞进黄狗的上衣口袋,“我还能撑一阵。“
黄狗盯着口袋看了很久,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他弯下腰,咳得浑身颤抖,空袖管在身侧无助地晃动。
等他缓过气,鸟哥已经出去了。工棚里只剩下他一个人,和窗外永不停歇的雨声。
黄狗慢慢躺回去,望着棚顶出神。那片水渍又扩大了些,边缘泛着黄,像块永远也洗不掉的污渍。
他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一个雨天,信哥把饿得发昏的他从泥地里扶起来,往他嘴里塞了半个馍。那时信哥说:“活着,比啥都强。“
可现在,活着真难啊。
黄狗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上有他用指甲刻下的一道道痕迹,记录着信子一天天长大。最上面那道,是上周刚刻的。
雨还在下,不大,但绵绵不绝,像是要把这片土地彻底浸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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