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在戈壁滩上爬了三天三夜。第四天拂晓，黄狗被刺眼的阳光晃醒。他眯着眼望向窗外，满目都是望不到边的黄沙，地平线上零星立着几座井架，像插在坟头上的香。
“到了。“鸟哥哑着嗓子说。
新矿区比想象中还要荒凉。工棚是临时搭建的板房，在风沙里吱呀作响。食堂门口排着长队，工人们捧着搪瓷碗，碗里是浑浊的菜汤和两个黑面馍。
分配工棚时，一个年轻后生被安排到他们铺位。那孩子顶多十八九岁，眉眼间还带着未脱的稚气，肩膀单薄得像随时会被风吹倒。
“叫明坤。“工头简单介绍，“以后跟着你们干。“
明坤怯生生地放下铺盖卷，从怀里掏出半块干粮：“叔，吃馍不？“
鸟哥摆摆手，自顾自整理床铺。黄狗却注意到那孩子手腕上系着条红绳，和信子给的平安符一个颜色。
第一天下井，坤子就出了岔子。推煤车时没站稳，连人带车翻进了排水沟。鸟哥骂骂咧咧地把他拽上来，却发现孩子手掌被煤渣划得鲜血淋漓。
“这点伤算啥。“小坤咧着嘴笑，“俺爹说，男人身上没几道疤，不算真汉子。“
黄狗没说话，从兜里掏出块破布，笨拙地给他包扎。布条缠上去时，他看见孩子手腕上除了红绳，还有一道深可见骨的旧伤。
夜里，坤子发起高烧，缩在铺上瑟瑟发抖。鸟哥翻了个身，嘟囔道：“你看这城里来的娃娃，吃不了这苦。“
黄狗起身倒了碗热水，又把自己那床破棉被盖在小坤身上。月光从板房缝隙漏进来，照见孩子枕边的一张照片——一家三口，穿着崭新的工作服，背景是某个工厂的大门。
第二天，小坤的热度退了，却开始咳嗽。那咳嗽声让黄狗想起阿杰，想起信哥，想起太多被这片土地吞噬的人。
“要不跟工头说说，调你去食堂？“黄狗问。
小坤摇摇头，眼神倔强：“俺爹说了，男人就得在最难的地方挺着。”
“你爹有没有说别逞强”鸟哥开口到
小坤只能尴尬的笑了笑
后来黄狗才从别人那听说，坤子的爹原是国营厂的劳模，下岗后一根绳子吊死在了车间里。娘改嫁了，把他扔给奶奶带大。
他就这样一个坚持着，因为除了奶奶，他也就没牵挂了
这天放工早，黄狗看见小坤蹲在工棚门口，对着那张照片发呆。
“想家了？“黄狗在他身边坐下。
小坤慌忙把照片藏进怀里，摇摇头：“俺奶奶说，男人不能想家。“
“有时候家里面说都不一定对”
风沙更大了一些，刮在脸上生疼。黄狗望着远处起伏的沙丘，突然说：“我有个侄儿，跟你差不多大。“
“他在哪？“
“在老家念书。“黄狗从贴身口袋里掏出信子的照片，“要考初中了。“
小坤凑过来看，眼睛亮了：“真精神，长的好看“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小坤突然说：“黄叔，您说......念书真能改变命吗？“
黄狗没有立即回答。因为他也不知道，读书自己也就看过几个字，充其量也就算的个看得懂字，对于读书他只有一个字“读”为了信子的未来，走出去，起码不要再待这个等死的地方
“读书出的名人多着呢，当然可以”
这天夜里，黄狗做了个梦。梦见信哥和坤子的爹站在一起，两个素未谋面的人，在梦里成了朋友。醒来时，枕巾湿了一片。
清晨的哨声照常响起。黄狗推醒身边的小坤，发现孩子额头又烫得吓人。
“今天你别下井了。“黄狗说。
小坤挣扎着坐起来：“不行，这个月的工钱还没寄......奶奶等着买药。“
鸟哥在一旁听见，默默把两个馍塞进坤子手里：“吃完再去。“
下井前，黄狗特意去找了工头。回来时，他手里多了一包退烧药。
“哪来的？“鸟哥问。
“用这个月的烟钱换的。“黄狗说得轻描淡写。
井下的活计依旧沉重。煤尘比老矿区的更细，吸进肺里像吞了无数根针。小坤吃了药，咳嗽好些了，可推车时还是摇摇晃晃。
晌午休息时，小坤突然说：“黄哥，等挣够了钱，我也想回去念书。“
“读，读书好啊”
黄狗看着他被煤灰染黑的脸，突然想起很多年前，信哥也是用这样的眼神说过同样的话。
阿黄摸了摸他的头，手感像信子
风从井口灌进来，带着戈壁滩上特有的干燥气息。黄狗摸了摸胸前的平安符，第一次觉得，这片陌生的土地，也许并不那么冰冷。
收工时，夕阳把井架拉出长长的影子。小坤突然指着天空喊：“黄叔你看有鸟！“
一只孤雁正飞过天际，向着南方的方向。
“哎呀，这鸟不是到处都是，有啥好看的，走了快回去了，你赖叔等好久了”
黄狗望着那只雁，久久没有移开目光。
飞啊…飞啊，飞到了好远，好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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