昇城。
刺鼻的血腥气混合着焦糊味、药材味,还有未及清理的尸骸在初冬寒流中散出的隐约腐臭,如同粘稠的浊流,堵塞在临时征用的戍卫所每一个角落。
这里原是这座刚经历血火洗礼的边城守备将军的值房,如今成了楚侯楚长枫临时的“行辕”。
楚长枫,或者说此刻占据了这副躯壳的于稷,猛地从冰冷的土炕上弹坐起来,像是被无形的巨力从深渊拽回!
“呕——!”
剧烈的眩晕和强烈的反胃感如潮水般袭来,让他趴在炕沿上干呕不止,眼前金星乱冒。
车祸瞬间的巨大撞击感、翻滚感、骨骼碎裂声,如同烙印般刻在灵魂里,与现实里这具身体残留的铁锈味、血腥气、以及某种浓重草药的苦涩感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光怪陆离的、令人作呕的错位体验。
过了好一会儿,天旋地转的感觉才勉强平息。
于稷虚弱地喘着气,汗水像泉水一样从额头、鬓角涌出,浸湿了里衣。
他抬起手,看着指关节上厚厚的茧子和几道清晰的刀疤,一种强烈的不真实感包裹着他。
这不是他那双拿惯钢笔和触摸屏的手!
我是谁?我在哪?刚才那场致命的车祸……
混乱的记忆碎片如同沸水般在脑海翻腾,属于于稷的记忆和另一个庞大的、冰冷而铁血的记忆洪流疯狂碰撞——楚长枫!
胃皇朝镇国楚侯!于十日前覆灭九国!中原何方,王旗所至。
“我操……”于稷捂着头,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既是生理上的眩晕恶心,更是精神上被巨量外来信息冲击的难以承受。
他不是什么意志坚定的战士,只是一个倒霉的、刚走上人生巅峰就夭折的……穿越者?老天爷玩他呢?!
他挣扎着下了炕,脚步虚浮,差点被自己陌生的、比前世高大结实许多的身体绊倒。
摸索到墙角铜盆架上的冷水,将整个脸都埋了进去。刺骨的冰凉让他混乱的脑子清醒了那么一丝。
抬起头,看着铜盆里晃动、扭曲、陌生的倒影——一张被风沙磨砺得棱角分明、透着刻骨肃杀却难掩疲惫与死气的脸。
剑眉飞扬,鼻梁高挺,本该是副好皮相,但那双眼睛里……曾经属于楚长枫的睥睨神光早已涣散,取而代之的是他这个“于稷”灵魂深处的惶恐、迷茫和深深的无力感。
“楚长枫……楚侯……”于稷低声念着这个名字,只觉得口舌发干,心脏在胸腔里胡乱地跳动。
前世他只是一个二十岁都不到、刚在心理学界展露头角的“雏鸟”,人际关系简单,学业生活平稳。
突然被丢进这样一个手握滔天兵权、刚刚完成灭国壮举的顶级武将躯壳里……这落差足以把正常人逼疯!
“还好……仗打完了。”
他深吸了几口冰冷的、带着血腥与焦糊味的空气,像是抓住救命稻草般安慰着自己。
“他是打仗牛逼,但仗已经打完了!仗打完了就不用再打了,对吧?
我现在是侯爷了,按规矩,打完仗就该回京享福了吧?
武将只要不上战场,危险系数……总该是正常值了吧?”
抱着这个朴素、甚至可以说是卑微的愿望,于稷扶着冰冷的土坯墙壁,开始试图寻找这个身份留下的信息——他得弄明白“自己”的基础盘到底怎么样。
值房里非常简陋,除了土炕和铜盆架,就只有一张粗木桌案,案上堆满了各种军中文卷,用火漆封印着,凌乱地叠放着几封已经拆开的信函和一份展开的巨大舆图。
于稷的视线下意识的落在展开的舆图上。
只见焦黑的线条勾勒出一大片辽阔的疆域,上面用狰狞的朱砂标注着触目惊心的字样:“甘国”、“襄国”、“曲国”……整整九个被划了巨大红叉的国名!
旁边还有一行刚劲有力、却透着浓烈杀伐气息的批注:“九国王室尽诛,宗庙焚毁,其余蛮夷小国皆不足虑也。”
一股寒意莫名地从脊椎爬了上来。
于是于稷赶紧挪开目光,但他心口莫名地有点发紧,心中不敢置信这都是自己做的。
随后他强忍着不适,开始翻看那些拆开的信件。
其中大多数是各地将领发来的捷报副本和后续军情简报,充斥着“楚旗”、“大捷”、“斩首”、“降卒”之类的字眼,字里行间透出的血腥气几乎凝成实质。
还有一些则是帝都发来的公文,内容多是嘉奖勉励,催促后续事宜,这些文辞华丽的笔墨里却透着冰冷的官腔。
“……捷报飞递帝都,龙颜大悦,举朝称贺……”
“……陛下殷殷期盼,待卿班师,共享太平……”
“……封赏事宜已着有司议定,当与捷报同至,犒赏三军,旌卿盖世之功……”
一封落款日期较新的函件上这样写道。
于稷的目光猛地钉死在落款日期上!他记得另一份刚刚草草扫过的、盖有帅印的正式捷报发出日期——是七天前!
而这份帝都回复提及“封赏事宜已议定,当与捷报同至”的函件日期……竟然是捷报发出后的……第三天?!
一股冰冷的电流,瞬间从脚底板冲上了于稷的天灵盖!他一把抓过那份正式捷报副本,两相对比!
没错!捷报发出是七天前!
帝都回复说“封赏事宜已议定,当与捷报同至”,日期是捷报发出后的三天!
这时间……不对!大大的不对!
捷报发出到抵达帝都,就算八百里加急,以当时的交通条件,最快也要四五日!
更何况还要皇帝过目,朝堂议事,有司拟定章程……帝都那群官僚办事的效率,怎么可能快到第三天就“已议定”。
还说什么“当与捷报同至”?
这意思是他们回复时,封赏方案和天使队伍都已经派出来了?可能已经离京了?!
难道……皇帝和朝堂诸公,在楚长枫的捷报发出后仅仅三日内,就完成了所有流程,并且派出了犒赏天使?
这根本就是不可能完成的速度!除非……除非那份封赏的旨意……
一个让他浑身血液瞬间冻结成冰的答案,如同毒蛇般噬咬上心头!
那份封赏诏书,在楚长枫的捷报送达帝都之前……就已经备好了!?
这说明皇帝根本就笃信楚长枫能灭九国成功?
还是说……无论楚长枫打胜打败,这份极限封赏的诏书,都是等着给他的?!
封赏他的功勋?还是……用这顶“盖世功勋”铸就的、重逾千钧的冠冕……要把他彻底压垮、压死?!
“功高震主……”
“鸟尽弓藏……”
于稷双腿一软,“咚”地一声,无力地跌坐回冰冷的土炕边沿。
冷汗像开了闸的洪水疯狂涌出,瞬间浸透了衣背,冰冷的湿意紧贴着肌肤,寒意刺骨!
他终于明白了!
原身楚长枫给他留的根本不是什么富贵之路,是断头路!
仗打完了?不,仗打完了,才真正轮到他(于稷)这个冒牌货上刑场了!
这泼天的灭九国功绩,就是原身亲手磨好、插在他(于稷)喉咙上的……一把刀!
皇帝根本不需要“猜疑”,那份匪夷所思的快速诏书就是最明确的杀招信号!
“共享太平”?“班师回朝”?“封赏”?
这是连环计!夺兵权、召京控、送刑场一条龙服务的催命符!
“我操……##(因审核问题,请各位读者们自行想象!)”
于稷嘴唇哆嗦着,脸色惨白如纸,一股源自灵魂最深处的恐惧和绝望,如同暴风雪般将他吞噬,“我……我命……命不久矣啊……”
他不是楚长枫,他只是一个刚被大货车碾过来、吓得魂飞魄散、连自己身体都掌控不好的……普通人。
却要面对一个王朝的帝王为盖世功臣准备好的必杀之局!
窗外,边城昇城的冷风呜咽着,如同无数亡魂在哭泣。
这具身体是完好无损的。
但他的魂,已经被冻僵了。
寒风卷着哨音,剐蹭着戍所窗棂。汗水浸透的里衣贴在皮肤上,冷得像层冰。
那股源自骨髓的寒意并未退去,反而随着心脏每一次迟钝的搏动,向四肢百骸更深处蔓延。
“命不久矣……”于稷盯着自己微微颤抖的手指,指尖因为用力抵着粗糙的炕沿而泛白,喃喃的声音嘶哑破碎。
他不是在演戏,这恐惧沉得像铅块,坠在胃里,让他每一次吸气都感觉肺叶被冻得生疼。
前世记忆里那点微不足道的成就——几篇论文,几个奖项,导师的期许,此刻都轻飘得如同灰烬。
在这个刚用铁与火铸就九国尸山、连空气中都凝着血腥和帝王杀意的地方,他只是个被错置的灵魂,一个连站稳都费劲的……替死鬼。
“不行……”混乱的思绪像被冻住的冰碴互相碰撞,他用力咬了一下毫无血色的下唇,细密的痛感像微弱的电火花,勉强刺穿了部分恐惧的麻木。不能就这么等死!
他是谁?他是于稷!是哪怕在人生巅峰被碾碎、灵魂飘过生死边界也挣扎着活下来的于稷!
前世那个面对最复杂人格图谱也能抽丝剥茧的脑子,此刻就是这具身体里唯一的武器!
求生本能,压倒了崩溃的冲动。
他猛地撑着炕沿站起来,双腿依旧发软,让他不得不重重扶住冰冷的墙壁。
视线投向那张堆满文卷的粗木桌案。
恐惧像潮水,但桌案就是他当下可能出现的唯一生路,也是他眼下唯一有可能抓取到的救命稻草。
于是他不再去碰那张带来不祥气息的舆图,他反而是抖着手,翻检其余所有拆开的文件,尤其是……帝都来信。
“捷报飞递帝都,龙颜大悦,举朝称贺……”——虚浮的客套。
“……陛下殷殷期盼,待卿班师,共享太平……”——冰冷的催促。
“封赏事宜已着有司议定,当与捷报同至……”
——他的目光再次死死锁住这要命的日期!三天!三天!!
胃部一阵抽搐痉挛般的疼痛。不是心理作用,是真实的生理反应。
他咽了口冰凉的唾沫,目光死死盯着那些华丽辞藻。
大脑在绝对重压之下,属于心理学专家的那一部分终于开始艰难地、挣扎着启动,带着筛子般的颤动:
1.时间戳:帝都回复日期为捷报发出后第三天。
致命点:路程推算:就算信使跑死最快的马,日夜不休,到帝都也需要至少四日。
流程环节:皇帝阅览(假设哪怕只看一眼)→召集重臣密议(涉及封赏何等庞大,至少一日)→有司拟定细节(封邑划拨、金印规格、封号礼制…扯皮争论)→起草诏书(格式辞藻定稿)→加盖玺印→选派天使(人选、仪仗、护卫)…
结论:三日?绝无可能!除非…
那个结论像烧红的铁钎再次烫上神经!诏书提前备好!在九国未灭、捷报未至前,皇帝就已为“楚长枫”设好了这个名为“封王”的祭坛!
2.帝王的“笃信”
逻辑可能一:皇帝早知道楚长枫必胜!此局自始便在掌控!楚长枫不过一枚…注定要废弃的屠刀?
逻辑可能二:胜与败并不重要!重要的是结果出来后,帝王手中必须即刻有处置楚长枫这张牌的方式
——胜则此“超级封赏”就是最好的麻醉剂+捧杀令;
败?那这诏书就是提前备好的耻辱柱与审判书!无论如何,楚长枫都在劫难逃!
冰冷的诊断敲定:帝王早已锁定清除目标。
所谓的“封赏”并非恩赐,而是规格最高的“处决流程启动函”。
于稷想清楚这一切后
“呵…”一声干涩扭曲的冷笑从于稷喉咙里挤出来,像是破败风箱的最后一声呜咽。
巨大的恐惧之下,反而炸裂出一股带着血腥味的荒谬感和一丝极其微弱的……破罐破摔的愤怒!
我去#妈的,老子招谁惹谁了?刚被车撞死,又被丢进绞肉机?
他死死攥紧一份厚厚的军报副本,指关节因用力发出细微声响,仿佛那是支撑他不倒下的唯一支柱。
纸页边缘被攥得变形,留下汗湿的指印和模糊的字迹——那是前线将领的联名奏报副本,字迹粗犷,夹杂着硝烟味:
“……贼酋负隅,聚残兵万余,挟妇孺于落鹏峡,欲作困兽之斗,以人心为垒,阻我大军清剿……末将等不敢擅专,恐伤及无辜,乞大帅示下”
——韩昭所书
落鹏峡?聚众负隅?挟持妇孺?
于稷的目光死死钉在这几行字上,那刚被恐惧冻住的大脑,仿佛被这几个字猛地注入了一剂强心针——虽然冰冷刺骨,却带来了…方向!
“机会……”一个微弱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在于稷心里冒出来,带着他自己都难以置信的疯狂颤音。
“活命的机会…可能…就在这里?”
心脏疯狂擂动!震得胸口发闷。
计划?谋略?屁!他现在只有一个念头——死死抓住这根意外出现的、救命稻草!
管他什么天家威严!管他什么催命圣旨!
他现在只想活下去!!!
窗外,昇城的寒风发出更凄厉的呜咽。
那被冻僵的魂,被“活下去”三个字撑开了一道裂口,向着漆黑的深渊,探出了一只颤抖的、却无比执拗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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