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五点的星华大学食堂,消毒水的气味混着豆浆的甜香在空气中弥漫。苏清颜系着洗得发灰的围裙,正弯腰擦拭不锈钢餐桌,指尖划过桌面上残留的油渍,泛起细小的白沫。窗外的天色还浸在墨蓝里,只有食堂操作间透出暖黄的光,像艘在夜色里漂泊的船。
“清颜,把那边的餐盘收一下。”后厨传来大师傅的吆喝声。
她应了一声,推着餐车穿过空旷的就餐区。餐车里堆叠的餐盘叮当作响,每一个都带着昨夜残留的食物残渣。这份早餐档的兼职从五点到七点,时薪十五块,刚好能赶上八点的早课。苏清颜想起《诗经》里“夙兴夜寐,靡有朝矣”的句子,原来千年前描述的辛劳,如今仍在以不同的形式上演。
收完最后一排餐盘时,天边泛起鱼肚白。她摘下围裙叠好,从帆布包里掏出个用保鲜袋裹着的面包——这是昨天便利店临期打折时买的,早上没来得及吃,现在成了她的早午餐。面包已经有些发硬,她小口啃着,碎屑落在洗得发白的校服衣襟上。
“同学,麻烦让一下。”
熟悉的低沉嗓音让苏清颜猛地抬头,顾言琛正站在餐车旁,手里拿着个空餐盘。他今天穿了件灰色连帽衫,帽子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线条清晰的下颌。晨光透过高大的窗户斜切进来,在他脚边投下长长的影子。
苏清颜慌忙侧身让路,嘴里的面包屑差点呛进喉咙。她下意识地把没吃完的面包往身后藏,却忘了围裙口袋的位置,面包“啪嗒”一声掉在地上,沾了层薄薄的灰尘。
两人同时愣住了。
苏清颜的脸瞬间涨得通红,比餐盘里的番茄还要红。她弯腰想去捡,顾言琛却先一步蹲下身,用纸巾把面包捏起来扔进旁边的垃圾桶。他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与这油污的环境格格不入。
“谢谢。”她的声音细得像根线,几乎要被食堂抽油烟机的轰鸣吞没。
顾言琛没说话,只是转身走向打餐窗口。苏清颜看着他的背影,突然发现他今天换了双黑色运动鞋,鞋边沾着点草屑,不像上次那双限量款那样耀眼,却多了几分烟火气。她摸了摸空落落的口袋,心里像被那发硬的面包硌着,又酸又涩。
早课的预备铃响时,苏清颜才匆匆赶到教学楼。美术史老师正在讲达・芬奇的《最后的晚餐》,投影仪上的画面清晰得能看见门徒们的表情。她找了个后排的位置坐下,从包里掏出笔记本,笔尖刚碰到纸页,就听见斜前方传来低低的笑声。
林薇薇正和旁边的女生对着她的方向窃窃私语,手里把玩着支限量款钢笔,笔帽上的水钻闪得人眼花。“你看她的笔记本,边缘都卷成波浪了,不知道是从哪个废品站捡的。”
苏清颜握紧了笔,指节泛白。她的笔记本确实用了两年,封面已经磨掉了颜色,但里面记得满满当当,有父亲教她的绘画技巧,也有自己对名作的感悟。就像《论衡》里说的“物有华而不实,有实而不华”,她宁愿要这本“实而不华”的旧本子。
下课铃一响,她立刻收拾好东西往便利店赶。中午的兼职从十一点到两点,中间只有半小时的吃饭时间。路过学校超市时,她犹豫着停下脚步,橱窗里摆着的画材套装在阳光下闪着光,水彩颜料的色号齐全得让她心动。但价签上的数字像道无形的墙,让她只能隔着玻璃望一眼,然后加快脚步离开。
便利店的收银台里,苏清颜熟练地扫描着商品。老板娘是个和蔼的中年女人,总说她“手脚麻利,像株韧劲十足的小草”。此刻柜台前站着个戴眼镜的男生,正拿着包薯片反复确认生产日期,苏清颜想起《礼记》里“谨于礼而慎于行”的话,耐心地等他看完,才微笑着说:“这是今天刚上的货,保质期还有三个月。”
男生道谢离开后,老板娘凑过来低声说:“刚才有个穿连帽衫的男生来问,说早上在食堂看到个穿校服的女生在这里兼职,是不是你?”
苏清颜的心猛地一跳:“他……他问这个干什么?”
“没说,就买了瓶牛奶就走了。”老板娘擦着柜台,“长得挺俊的,看着像个好学生,是不是你们系的?”
苏清颜含糊地应着,目光落在货架最底层的牛奶区。那里摆着的正是顾言琛常喝的那个牌子,蓝白色的包装在一堆饮料里格外显眼。她想起早上掉在地上的面包,还有他弯腰捡垃圾时的侧脸,脸颊又开始发烫。
下午的素描课是在画室上的。苏清颜来得最早,选了个靠窗的画架。阳光透过玻璃落在画板上,她摊开画纸,握着父亲送的那支旧画笔,指尖却有些发颤。老师今天布置的作业是素描静物,摆在画室中央的陶罐、水果和衬布,在光影里构成奇妙的平衡。
“哟,这不是我们的打工达人吗?还有空画画呢?”
林薇薇的声音像根冰锥,刺破了画室的宁静。她穿着件粉色的连衣裙,手里拎着个崭新的画材包,身后跟着两个帮她拿画板的女生。“听说你早上在食堂捡别人剩下的面包吃?要不要我施舍你点进口饼干?”
画室里的同学都停下了笔,目光齐刷刷地投向苏清颜。她握着画笔的手紧了紧,墨黑色的铅笔在纸上划出道突兀的线条。“我吃什么,好像和你没关系。”
“怎么没关系呢?”林薇薇走到她的画架前,故意撞了下画架的腿,“大家都是同学,总不能看着你饿肚子吧?不过话说回来,连饭都吃不饱,还学什么美术?不如早点退学去打工,还能多赚点钱给你爸治病。”
这句话像把淬了毒的刀,精准地刺中苏清颜最痛的地方。她猛地抬起头,眼里的水汽让视线有些模糊:“请你不要说我爸爸!”
“我说错了吗?”林薇薇笑得更得意了,“听说他在疗养院神志不清,连自己女儿都不认得了?也是,养出个只会捡别人剩下东西的女儿,不认也罢。”
“你闭嘴!”苏清颜的声音在发抖,她抓起桌上的橡皮就想扔过去,却被突然响起的咳嗽声打断。
顾言琛站在画室门口,手里拿着个速写本,不知道已经来了多久。他的目光扫过苏清颜泛红的眼眶,又落在林薇薇脸上,眉头皱得很紧,像幅没舒展开的画。
“老师让我来通知,下节课要交的作业提前到明天。”他的声音没什么温度,却让画室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林薇薇脸上的笑容僵住了,讪讪地说:“知道了,言琛哥。”
顾言琛没理她,径直走到自己的画架前。经过苏清颜身边时,他的脚步顿了顿,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放下速写本,拿出了画笔。阳光落在他的侧脸上,把他长长的睫毛映在眼睑下,投出片浅灰色的阴影。
苏清颜低下头,重新握紧画笔。刚才被林薇薇撞到的画架还在微微晃动,纸上的线条歪歪扭扭,像她此刻乱成一团的心绪。她深吸一口气,试图把注意力集中在眼前的静物上,却总忍不住用余光瞥向顾言琛的方向。
他画得很专注,铅笔在纸上流畅地游走,很快就勾勒出静物的轮廓。苏清颜忽然发现,他握笔的姿势和父亲很像,都是用拇指和食指轻轻捏住笔杆中段,小指微微翘起,带着种独特的韵律感。
画到一半时,苏清颜的肚子不争气地叫了起来。她窘迫地低下头,却感觉有人轻轻碰了碰她的胳膊。转过头,顾言琛正看着她,手里拿着瓶未开封的牛奶,正是她在便利店看到的那个牌子。
“给你。”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人能听见。
苏清颜愣住了,不知道该接还是该拒绝。“我……”
“看你早上没吃饱。”他把牛奶往她手里塞了塞,指尖碰到她的掌心,冰凉的触感让她像触电般缩回了手。牛奶瓶落在画纸上,溅出几滴白色的液体,在素描稿上晕开小小的花。
顾言琛的耳尖突然红了,他慌忙转过头去,假装继续画画,耳根却红得像要滴血。苏清颜握着那瓶还带着他体温的牛奶,心脏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下,咚咚地跳个不停。
画室里又恢复了安静,只有铅笔划过纸张的沙沙声。阳光慢慢西斜,在地板上移动着脚步。苏清颜看着画纸上那朵白色的晕染,忽然觉得它像颗笨拙的星星,落在了灰色的世界里。
她不知道的是,顾言琛看似专注的目光,其实有好几次落在了她握笔的手上。那支旧画笔的笔杆上,刻着的细小“颜”字,在阳光下若隐若现,和他速写本里夹着的那张童年画上的签名,几乎一模一样。
而林薇薇坐在不远处,看着那瓶被苏清颜紧紧攥在手里的牛奶,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她从包里掏出手机,飞快地打下一行字:“帮我查一下苏清颜父亲的疗养院地址,越详细越好。”
发送成功的提示弹出时,她抬起头,正好对上顾言琛看过来的目光。那眼神里带着种她从未见过的冷意,像寒冬结了冰的湖面,让她莫名地打了个寒颤。
夕阳的最后一缕光从画室窗口溜走时,苏清颜把那瓶牛奶小心翼翼地放进书包。她看着顾言琛收拾画具的背影,想说声谢谢,却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有些情绪就像没干的颜料,只能在心里慢慢晕染,不敢轻易触碰。
走出教学楼时,晚风带着凉意吹过来。苏清颜摸了摸书包里那瓶温热的牛奶,忽然想起《古诗十九首》里“思君令人老,岁月忽已晚”的句子,虽然说的是思念,此刻却莫名贴合她心里那份说不清道不明的悸动。
她不知道,这份悸动,只是个开始。而藏在它背后的秘密,像幅被层层覆盖的油画,正等待着被一点点揭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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