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薄雾还没散尽，星华大学的公告栏前已经围了不少人。苏清颜抱着刚从图书馆借来的画册，被攒动的人头挤得踉跄了一下。她原本想趁着早课前去看眼课程表，却被人群中央那张打印纸吸引了目光——那是张放大的照片，背景是昨天的画室，她低着头接过顾言琛递来的牛奶，侧脸的绒毛在阳光下看得一清二楚。
照片下方用红色马克笔写着行字：“贫困新生攀附学生会主席，手段低劣令人作呕“。
周围的议论声像潮水般涌进耳朵，苏清颜感觉自己的血液瞬间冻结了。她攥着画册的手指泛白，封面上梵高的《向日葵》在她眼里扭曲成一团燃烧的火焰，灼得她眼眶发烫。
“这不是昨天在画室跟林薇薇吵架的那个女生吗？“
“看着挺老实的，没想到这么会装可怜。“
尖刻的话语像细小的冰粒，砸在她裸露的手臂上。苏清颜猛地后退一步，画册从怀里滑落，散了一地的画页。《星夜》的蓝色漩涡、《蒙娜丽莎》的神秘微笑、《呐喊》的扭曲面孔......此刻都像在嘲笑她的狼狈。她慌忙蹲下身去捡，手指却被一张画页的边缘割破，血珠滴在《最后的晚餐》上，正好落在犹大的手上。
苏清颜的手指深深掐进掌心，血珠和画页上的油墨混在一起，晕开小小的黑点。她想起《荀子・大略》里“流丸止于瓯臾，流言止于智者“的话，可此刻围在身边的人，显然都不是她等待的“智者“。
上课铃响时，人群终于散去。苏清颜抱着捡好的画册，指尖还在微微发抖。走进教室，原本喧闹的空间突然安静下来，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投向她，像在参观什么稀奇的展品。她走到后排的位置坐下，却发现椅面上被人用粉笔写了“攀高枝“三个字，字迹歪歪扭扭，像条吐着信子的蛇。
“哟，这不是我们的'牛奶西施'吗？“前排的男生转过头，脸上挂着不怀好意的笑，“顾主席今天没给你送早餐？“
哄笑声里，苏清颜猛地站起身，椅子腿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声响。她死死盯着那个男生，声音因为愤怒而发颤：“请你道歉。“
“道歉？“男生挑眉，“我说错了吗？全校都知道你......“
“够了。“
低沉的嗓音从门口传来，像块投入湖面的冰。顾言琛站在教室门口，背着黑色的双肩包，额前的碎发被晨风吹得有些凌乱。他的目光扫过苏清颜发白的脸，又落在那个男生身上，眼神冷得像深秋的湖水。
教室里瞬间鸦雀无声。男生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悻悻地转了回去。
顾言琛没再看任何人，径直走到自己的座位坐下。经过苏清颜身边时，他的脚步顿了顿，像有什么话要说，最终却只是放下书包，拿出了课本。阳光透过窗户落在他的侧脸上，把他紧抿的唇线映得格外清晰。
苏清颜低下头，看着课本上模糊的字迹，眼眶却越来越湿。她不明白，为什么只是接了瓶牛奶，会被传成这样。就像《战国策》里说的“积毁销骨，众口铄金“，原来语言真的可以像刀子一样，把人割得遍体鳞伤。
下课铃一响，苏清颜立刻收拾好东西冲出教室。她没去食堂，也没回宿舍，而是绕到了学校后门的小树林。这里很少有人来，只有几棵老槐树和一张石桌，是她昨天无意中发现的避难所。
她坐在石凳上，从包里掏出那瓶还没开封的牛奶。蓝白色的包装在斑驳的树影里显得格外刺眼，她突然抓起牛奶就想扔进垃圾桶，手却在半空停住了。
这是顾言琛给她的。
指尖传来牛奶瓶冰凉的触感，苏清颜的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发疼。她想起父亲说过的话：“清颜，人这一辈子会遇到很多不公平的事，就像画画时突然滴落在纸上的墨点，你可以把它涂掉，也可以把它变成画的一部分。“
可她现在，只想把这张被墨点污染的画，揉成一团扔掉。
“在这里干什么？“
熟悉的声音让苏清颜猛地抬头，顾言琛正站在不远处的槐树下，手里拿着个速写本。他怎么会来这里？
“没什么。“苏清颜慌忙把牛奶藏进包里，脸颊发烫。
顾言琛走到她面前，目光落在石桌上摊开的画册上。那是本《中国古代绘画史》，正好翻到《富春山居图》的页面。“黄公望画这幅画时已经八十岁了，还在富春江边待了四年。“他突然开口，声音比平时温和些，“他说'山川浑厚，草木华滋'，其实做人也一样，得经得住时间的打磨。“
苏清颜愣住了，没想到他会突然说起这个。她看着画册上那片连绵的山水，忽然想起父亲教她画山水时说的话：“画山要画出它的骨，画水要画出它的魂，做人也一样，不能丢了骨头。“
“谢谢。“她低下头，声音细若蚊蚋。
顾言琛没说话，只是从速写本里撕下一张纸递给她。上面是幅速写，画的是刚才教室里的场景，那个嘲笑她的男生被画成了个滑稽的小丑，而她的位置上，只有个模糊的背影，却透着股倔强的劲儿。
苏清颜忍不住笑了出来，眼泪却跟着掉了下来。她赶紧擦掉眼泪，把画纸小心翼翼地折好放进包里：“我会好好收着的。“
“公告栏的照片，我会处理。“顾言琛突然说，目光里带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你不用放在心上。“
苏清颜抬起头，撞进他深黑色的眼睛里。那里没有嘲笑，没有轻视，只有一片平静的湖水，倒映着她的影子。她的心跳突然漏了一拍，慌忙转过头：“不用麻烦了，反正......“
“不是麻烦。“顾言琛打断她，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是他们错了。“
阳光穿过槐树叶的缝隙，在他的白衬衫上投下细碎的光斑。苏清颜看着他认真的侧脸，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下，软软的，麻麻的。
就在这时，顾言琛的手机响了。他看了眼来电显示，眉头皱了皱，走到旁边去接电话。苏清颜隐约听到“林薇薇“、“学生会“、“照片“几个词，心里顿时咯噔一下。
顾言琛挂了电话，脸色有些难看。“学生会找我有点事，我先走了。“他拿起速写本，“下午的课别迟到。“
苏清颜点点头，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树林尽头。阳光渐渐西斜，石桌上的画册被风吹得哗哗作响，像在诉说着什么。她从包里掏出那张速写，看着上面那个倔强的背影，忽然觉得心里的那块冰，好像开始慢慢融化了。
回到宿舍时，林薇薇正坐在她的书桌前，手里拿着她的画稿。“哟，这不是我们的大画家吗？“她抬起头，脸上挂着虚伪的笑，“画得真不错，就是这颜料太差了，跟你的人一样，上不了台面。“
苏清颜的火气瞬间上来了：“谁让你动我东西的？“
“动一下怎么了？“林薇薇把画稿扔回桌上，“反正也是要被淘汰的东西。对了，忘了告诉你，下午学生会要开纪律大会，好像是要处理'不正当交往'的事呢。“
她的话像盆冷水，浇在苏清颜刚刚回暖的心上。苏清颜看着她得意的嘴脸，突然明白了什么。那张照片，根本就是林薇薇故意拍的。
“是你做的，对不对？“苏清颜的声音在发抖。
林薇薇挑眉，没承认也没否认：“是又怎么样？不是又怎么样？你觉得有人会信你，还是会信我？“她走到苏清颜面前，压低声音，“我劝你还是赶紧退学吧，不然下次，被传出去的可就不是接牛奶这么简单了。“
说完，她转身走出宿舍，高跟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像在苏清颜的心上敲鼓。
苏清颜瘫坐在椅子上，看着桌上被揉皱的画稿，突然觉得很累。她掏出手机，想给疗养院的护工打个电话问问父亲的情况，却发现手机屏幕上弹出一条新消息，是个陌生号码发来的：
“小心林薇薇，她在查你父亲的疗养院。“
苏清颜的心脏猛地一缩，握着手机的手开始发抖。这个发消息的人是谁？他怎么知道这些？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宿舍里只剩下她一个人。风吹过窗帘，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有人在窗外窥视。苏清颜抱紧膝盖坐在椅子上，忽然觉得这个看似光鲜亮丽的校园，其实藏着很多她看不见的暗礁。
而她，就像艘在暗礁区航行的小船，不知道下一秒，会撞上哪块石头。
她不知道的是，此刻宿舍楼下的路灯旁，顾言琛正站在阴影里，手里攥着手机，屏幕上是刚刚发送成功的消息界面。他看着苏清颜宿舍的窗户，眉头皱得很紧，像在做什么艰难的决定。
夜色越来越浓，把整个校园都裹进了温柔的黑暗里。但有些东西，却在黑暗中，悄悄发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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