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画室里的月光

　　星华大学的深夜画室总是亮着一盏孤灯。苏清颜抱着画板站在窗前，看着月光淌过操场的草坪，在地面织出银灰色的网。《西方现代艺术史》摊在画架上，夹着的便签纸写着“塞尚：用圆柱体、球体和圆锥体来处理自然“，墨迹被泪水晕开了一小片——这是她第三晚躲在这里赶作业，躲避寝室里若有似无的议论声。

　　口袋里的手机震动起来，是疗养院护工发来的照片：父亲坐在轮椅上，正对着一幅空白画布发呆，床头柜上摆着她上周带去的野菊花，已经蔫成了干花。苏清颜摩挲着屏幕上父亲花白的头发，想起《礼记》“父母在，不远游“的古训，喉头发紧。若不是为了查清画室失火的真相，她本该守在父亲身边。

　　“还没走？“

　　身后传来的声音惊得她差点碰倒画架。顾言琛站在画室门口，黑色冲锋衣的拉链拉到顶，眉眼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清晰。他手里拎着个纸袋，塑料袋摩擦的声响在寂静的画室里格外突兀。

　　苏清颜慌忙用袖口擦了擦眼角：“马上就好，这就收拾东西。“

　　他没说话，径直走到她的画架前。画布上是幅未完成的《星夜》临摹，梵高式的漩涡星云里，她偷偷加了几颗歪歪扭扭的星星，像童年在乡下夜空看到的那样。顾言琛的指尖轻轻点在其中一颗星星上：“这里的蓝色用重了，该加钛白调和。“

　　苏清颜愣住了。这是父亲教她的独门技法，连美术老师都没看出来。她抬头时撞进他的眼睛，那双总是覆着薄冰的眸子里，此刻竟映着细碎的月光，像融化的雪水。

　　“给你的。“他把纸袋推过来，里面是个保温桶，掀开盖子就冒出热气——番茄鸡蛋面，汤汁上漂着翠绿的葱花，是便利店永远买不到的家常味道。“阿姨说你这几天都没去食堂。“

　　苏清颜的手指捏着桶沿，热度透过塑料传来，烫得指尖发麻。她想起今早林薇薇在走廊里说的话：“有些人就是会装可怜，把顾大少骗得团团转。“此刻这碗面，倒像块滚烫的烙铁。

　　“我不能要。“她把保温桶推回去，声音细得像根绷紧的弦，“谢谢你的好意，但我们......“

　　“《历代名画记》里说，'夫画者，成教化，助人伦'。“顾言琛突然开口，目光落在她的画纸上，“画画是为了传递善意，做人不该更如此吗？“他的指尖在画架边缘轻轻敲击着，节奏像某种隐秘的暗号，“还是说，你觉得我别有用心？“

　　这句话戳中了她的软肋。这几天的流言像附骨之疽，让她连正常的人际交往都变得小心翼翼。苏清颜咬着下唇，看着他眼底的月光一点点暗下去，突然想起《论语》“君子坦荡荡“的句子，猛地接过保温桶：“谢谢。“

　　面条的热气模糊了眼镜片。她吃得很急，差点被烫到舌头，眼泪却不争气地往下掉。番茄的酸甜混着眼泪的咸涩，是她来星华后第一次尝到的温暖滋味。顾言琛坐在对面的画架前翻书，书页翻动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这份难得的安宁。

　　“你父亲......“他忽然开口，又很快停住，像是在斟酌词句。

　　苏清颜吸了吸鼻子：“他以前是画油画的，最喜欢临摹伦勃朗。“她指着画布角落，“他说伦勃朗的光影里藏着上帝，能照见人心最深处的秘密。“

　　顾言琛的手指顿了顿。他从背包里掏出个速写本，翻开的页面上是幅儿童画：歪歪扭扭的星空下，一个扎辫子的小女孩举着画笔，旁边写着歪歪扭扭的“颜“字。“这个，你还记得吗？“

　　月光恰好落在画纸上。苏清颜的筷子“当啷“掉在桶里——这是她十岁那年送给笔友的画，随信寄去的还有片梧桐叶，上面用铅笔写着“愿我们像星星一样，在各自的天空发光“。

　　“你是......“她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那些被时光掩埋的记忆突然破土而出：疗养院的旧地址、每周收到的匿名绘本、父亲总说“有个小绅士很喜欢你的画“......

　　“那年画展，你把这个塞进我口袋。“顾言琛的声音放得很轻，“你说爸爸的画室着火了，要搬家去很远的地方。“他的指尖划过画上的星星，“我找了很久。“

　　保温桶里的面渐渐凉了。苏清颜看着他睫毛上的月光，突然明白为什么第一次见到他就觉得熟悉——他笑起来时左眼的酒窝，握笔时微微翘起的小指，都和记忆里那个总穿白衬衫的小男孩重合在一起。

　　“那幅《星夜》......“她哽咽着说不出完整的话。

　　“我还留着。“顾言琛合上速写本，“在我房间的保险柜里。“

　　就在这时，画室的门被猛地推开。林薇薇站在门口，手机闪光灯“咔嚓“亮了一下，她举着屏幕笑得得意：“我就说你们大半夜待在画室不对劲，这照片发出去，看谁还信你们是清白的。“

　　苏清颜的血液瞬间冻住了。顾言琛站起身挡在她面前，阴影将她完全笼罩：“删掉。“

　　“凭什么？“林薇薇把手机往身后藏，“顾言琛，你为了这种穷酸货跟我作对？她爸可是个疯子......“

　　“闭嘴！“顾言琛的声音像淬了冰，“再提她父亲一句，我保证你会后悔。“

　　他很少动怒，此刻眼底翻涌的情绪让林薇薇莫名发怵。但她很快稳住阵脚，扬了扬手机：“明天全校都会知道美术系贫困生勾引学生会主席，我倒要看看......“

　　话没说完就被打断。顾言琛突然抓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让她尖叫起来：“我说，删掉。“他的拇指按在她的手机屏幕上，锁屏壁纸突然跳出来——是他和小时候的苏清颜在画展前的合影，被人用红笔圈了出来。

　　林薇薇的脸色瞬间惨白。这张照片是她托人从顾家老宅找到的，本想用来证明苏清颜早有预谋，没想到......

　　“你调查我？“顾言琛的眼神冷得像冬夜的风。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大概是巡逻的保安。林薇薇用力挣脱他的手，撂下句“走着瞧“就跑了。画室的门在她身后撞上，留下满屋的寂静和淡淡的香水味，像块格格不入的污渍。

　　苏清颜看着顾言琛紧绷的侧脸，突然发现他的指关节红了一片。“谢谢你。“她小声说，却不知道该谢他维护自己，还是谢他珍藏了那么多年的画。

　　“她不会善罢甘休的。“顾言琛转过身，月光在他眼下刻出淡淡的青影，“明天可能会有更多流言。“他从口袋里掏出个东西放在画架上——枚银色的星星挂坠，和她书包上那个是同款，只是更旧些，边角都磨圆了。

　　“这个......“

　　“当年你送我的。“他的指尖在挂坠上轻轻摩挲，“丢过一次，找了三个月才找回来。“

　　苏清颜的心脏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下，闷闷地疼。她想起父亲画室失火那天，她抱着这个挂坠哭了整夜，后来就再也找不到了。原来它一直好好地待在该在的人手里。

　　“摸底考......“她突然想起正事，“你知道范围吗？“

　　顾言琛从书里抽出张纸递给她，上面是工整的笔记，用不同颜色的笔标着重点。“美术史考这些就够了。“他顿了顿，补充道，“我帮你查过，你父亲的画展资料在图书馆特雪区有存档，周末可以一起去。“

　　苏清颜捏着那张纸，指尖的温度透过纸张传过去。画室里的月光突然变得很稠，像融化的白银，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在地板上交叠在一起。

　　她不知道的是，顾言琛的手机此刻正震动着，屏幕上跳出私家侦探的消息：“顾先生，苏先生的画室火灾现场，发现了与林氏集团有关的油漆痕迹......“

　　窗外的月亮被云遮住了。苏清颜看着画纸上未完成的星星，突然觉得那些漩涡状的星云里，藏着的不只是梵高的孤独，还有她和眼前这个人，被命运缠绕的秘密。而林薇薇跑回寝室后，正对着电脑屏幕冷笑——她刚收到一段录音，是苏清颜父亲在疗养院含糊不清的呓语：“是我放的火......那些画不能留......“

　　夜色渐深，画室的灯还亮着。保温桶里的番茄鸡蛋面彻底凉了，但那份暖意，却像墨滴入纸，慢慢渗透了苏清颜心里最坚硬的地方。她不知道这场始于流言的风波，会将他们带向何方，只知道从今晚起，她不再是一个人面对这场漫长的寒冬。

　　而寒冬的尽头，或许真的有星光在等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