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夜的画室还亮着一盏孤灯,像沉在深海里的星子。苏清颜对着画布上未完成的《星夜》临摹稿叹了口气,笔尖的钴蓝颜料在调色盘上晕开,像片被揉皱的夜空。窗外的月光斜斜切进来,在地板上织出银灰色的网,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孤单得像幅单色版画。
“还差最后一笔。”她喃喃自语,伸手去够放在窗台上的松节油,指尖却在半空停住了。瓶子空了,只剩下标签上蜷曲的法文在月光下泛着冷光。这是她从美术系仓库角落里淘来的半瓶旧货,此刻连这点残余都耗尽了。
画室的门被轻轻推开时,苏清颜还以为是巡楼的保安。她慌忙用画框遮住未完成的画,转身却撞进一片带着雪松气息的阴影里。顾言琛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个黑色的帆布包,月光在他睫毛上镀了层银边,冲淡了几分平日里的冷意。
“还没走?”他的声音比月光更轻,落在寂静的画室里,惊起细小的回声。
苏清颜的心跳漏了半拍,下意识地把沾着颜料的手往身后藏:“还有点没画完……你怎么会在这里?”
“学生会查寝,路过看到灯亮着。”他走进来,帆布包放在桌上发出沉闷的响声,“老师说你申请了今晚的画室使用权?”
她点点头,目光不由自主地瞟向那个帆布包。顾言琛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拉开拉链拿出几支颜料和一瓶新的松节油:“系里刚采购的材料,多出来几瓶,你先用着。”
松节油的琥珀色液体在月光下闪着微光,瓶身上的标签还是崭新的。苏清颜的喉咙突然发紧,想起《礼记》里“礼尚往来,往而不来,非礼也”的话,却不知道自己能回赠什么。她身上最值钱的,只有那支用了五年的旧画笔。
“我不能要……”
“拿着。”顾言琛把瓶子塞进她手里,指尖碰到她虎口处的颜料渍,带着点冰凉的触感,“画到一半停笔,很容易前功尽弃。”他的目光落在画布上被画框遮住的部分,“在画《星夜》?”
苏清颜愣了愣,才反应过来他指的是梵高的名作。她掀开画框,露出那片旋转的星空:“嗯,想试试用古典技法临摹现代作品……但是松节油没了。”
顾言琛走到画架前,视线在画布上停留了很久。她的笔触比原作更细腻,蓝色的漩涡里藏着细小的星芒,像是把揉碎的月光都织了进去。他忽然想起自己书房里那幅装裱起来的儿童画,也是这样用细碎的笔触描绘星空,只是颜料早已褪色,只剩下模糊的轮廓。
“这里的过渡可以再柔和些。”他伸手拿起一支干净的画笔,蘸了点钛白颜料,“梵高用的是厚涂法,但你用的蛋彩技法,需要更注重层次叠加。”
笔尖落在画布上的瞬间,苏清颜屏住了呼吸。他的指节离她的手背只有寸许,温热的呼吸拂过她的耳廓,带着松节油和淡淡皂角混合的气息。那笔白色在钴蓝底色上晕开,像滴进深海的牛奶,瞬间让旋转的星云有了流动的质感。
“就像这样。”他的声音就在耳边,带着种奇异的磁性。
苏清颜的脸颊烧了起来,慌忙低下头,却看见他手背上沾了点她蹭上去的群青颜料,像颗不小心坠落的星星。她想起《诗经》里“青青子衿,悠悠我心”的句子,突然觉得这抹蓝色比任何情诗都更让人心慌。
“谢谢。”她接过画笔,指尖不小心碰到他的,像被火星烫到般缩回手。
顾言琛也像是被刺痛似的收回手,耳尖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粉色。他转身去翻那个帆布包,拿出一本泛黄的画册:“这个借你看,里面有梵高写给弟弟的信,提到过《星夜》的创作细节。”
画册的封面是磨损的棕色牛皮,扉页上有行钢笔字:“心有猛虎,细嗅蔷薇。”字迹苍劲有力,不像顾言琛平日里的笔迹。苏清颜翻开内页,夹着的书签是片干枯的银杏叶,叶脉在灯光下像幅精致的工笔画。
“这是……”
“我爷爷的书。”他的目光飘向窗外,声音里带着点怀念,“他以前是美术老师,总说看画要先看心。”
苏清颜的指尖抚过那片银杏叶书签,突然想起父亲画室里也有本类似的画册,只是在那场大火里烧成了灰烬。她抬头时,正好对上顾言琛看过来的目光,那双总是覆着薄冰的眼睛里,此刻盛着月光般的温柔,让她想起小时候在疗养院的银杏树下,父亲给她讲“画如其人”的故事。
画室的门被粗暴推开时,两人都惊了一跳。林薇薇站在门口,身后跟着两个举着手机的女生,闪光灯在寂静的画室里炸开刺眼的光,像突然闯入夜空的烟花。
“我说怎么找不到人,原来在这里私会啊。”林薇薇的声音裹着嘲讽,像淬了冰的糖霜,“顾主席可真会怜香惜玉,半夜给贫困生送颜料,传出去怕是不好听吧?”
苏清颜慌忙用身体挡住画布,颜料盘被撞得晃了晃,紫色的颜料溅在顾言琛的白衬衫上,像朵突然绽放的鸢尾花。“我们只是在讨论画作……”
“讨论需要关着灯?”林薇薇步步紧逼,手机镜头几乎要怼到苏清颜脸上,“我看是借着画画谈情说爱吧?也是,毕竟有些人想攀高枝想疯了,连廉耻都不顾了。”
顾言琛突然上前一步,把苏清颜护在身后。他没看林薇薇,只是盯着那两个举着手机的女生:“删掉照片。”
“凭什么?”林薇薇把手机揣进包里,笑得更得意了,“校园论坛正缺头条呢,‘寒门新生深夜画室钓金龟’,你说会不会火?”
苏清颜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血珠渗出来,滴在顾言琛那件沾了颜料的衬衫上,红得像滴凝固的朱砂。她想起《史记》里“桃李不言,下自成蹊”的话,突然觉得很可笑——原来在这光怪陆离的校园里,沉默从来换不来清白。
“你想怎么样?”顾言琛的声音冷得像冰,“我可以让学生会撤销你的迎新晚会主持资格,或者让你父亲知道,他女儿在学校用这种手段博眼球。”
林薇薇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她没想到顾言琛会说出这样的话。父亲最近正在和顾氏集团谈合作,要是被他知道自己在学校惹事,肯定饶不了她。“你……”
“删掉照片,”顾言琛的目光扫过她的手机,“现在。”
僵持了半分钟,林薇薇咬着牙把照片删了,转身时狠狠瞪了苏清颜一眼,怨毒的眼神像淬了毒的针。那两个女生也慌忙跟着跑了,画室里重新恢复寂静,只剩下窗外的蝉鸣和两人略显急促的呼吸声。
“对不起,又给你添麻烦了。”苏清颜的声音带着哭腔,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顾言琛没说话,只是拿起桌上的湿巾,轻轻擦去她手背上的颜料渍。他的动作很轻,像在擦拭一件易碎的瓷器,指尖的温度透过湿巾传过来,烫得她心尖发颤。“不关你的事。”
月光渐渐西斜,画室里的阴影开始移动。苏清颜看着他衬衫上那朵紫鸢尾,突然想起《离骚》里“扈江离与辟芷兮,纫秋兰以为佩”的句子,原来美好的事物,总是要沾染些污秽才能显出珍贵。
“我帮你洗吧。”她伸手想去解他的衬衫纽扣,手指刚碰到布料就被抓住了。
顾言琛的手心很烫,带着点潮湿的汗意:“不用了。”他松开手,拿起帆布包,“我先回去了,你也早点休息。”
走到门口时,他突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眼那幅未完成的《星夜》:“别在意别人说什么,画下去。”
画室的门合上时,苏清颜才蹲下身,把脸埋在膝盖里。月光落在她颤抖的肩膀上,像件冰凉的铠甲。她不知道林薇薇会不会真的把照片发到论坛上,也不知道明天去上课会面对怎样的指指点点,只知道那瓶松节油在月光下闪着微光,像颗不肯熄灭的星。
凌晨三点,苏清颜终于画完了最后一笔。她收拾画具时,发现顾言琛落下的那本画册还在桌上。翻开最后一页,夹着的不是银杏叶,而是张泛黄的儿童画——蓝色的夜空下,一个扎着马尾的小女孩正踮脚摘星星,画的右下角刻着个歪歪扭扭的“颜”字。
画的背面用铅笔写着行小字:“赠言琛哥哥,愿你像星星一样亮——清颜”。
苏清颜的手指突然僵住,月光从窗外涌进来,照亮了画纸上那个模糊的星星标记。这个标记,和父亲画室失火前,那幅被偷走的《星空下的少女》草稿上的标记,一模一样。
而那幅画,是她十岁那年,送给笔友的生日礼物。
她猛地抬头看向窗外,宿舍楼的方向只有零星的灯火。顾言琛的身影早已消失在夜色里,只有那本画册在月光下摊开着,像个被尘封多年的秘密,终于在寂静的画室里,发出了细碎的声响。
夜风穿过走廊,带来远处宿舍的钟鸣声。苏清颜握紧那张儿童画,突然意识到,顾言琛送她的松节油瓶子上,贴着的标签被人用指甲划了个小小的星星,和画纸上的标记,分毫不差。
悬念像颗投入湖面的石子,在她心里漾开层层涟漪,带着月光的清辉,沉入更深的夜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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