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透过画室的天窗斜射进来，在地板上切割出菱形的光斑。苏清颜坐在画架前，指尖反复摩挲着那张泛黄的儿童画，纸页边缘的褶皱被体温熨得温热。画中女孩的马尾辫用赭石色颜料勾勒，发梢微微上翘，像极了她小时候总被父亲嘲笑的“小翘辫“。
桌角的松节油瓶子在阳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标签上的星星划痕被照得透亮。苏清颜拿起瓶子对着光看，划痕的角度和深度，与父亲画室里那半块烧焦的画板上的刻痕几乎重合——那是三年前火灾后，她从废墟里扒出来的唯一遗物。
“清颜，发什么呆呢？“美术老师敲了敲她的画架，“今天要评讲临摹作业，你的《星夜》完成了吗？“
她慌忙把儿童画夹进顾言琛的画册，指尖不小心碰倒了颜料盒，钛白颜料洒在画纸上，像场突如其来的初雪。“对不起老师，我马上收拾。“
全班的目光都聚集过来，林薇薇坐在前排，回头时嘴角挂着若有若无的笑。她今天穿了件白色连衣裙，领口别着枚星星形状的胸针，在阳光下闪得刺眼。苏清颜突然想起昨晚那瓶松节油上的标记，心脏猛地一缩。
评讲作业时，顾言琛的素描静物被当作范本展示。他画的陶罐线条利落，阴影处却用极细的笔触藏着几颗星星，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苏清颜盯着投影幕布上的星星，忽然想起《古诗十九首》里“迢迢牵牛星，皎皎河汉女“的句子，原来有些牵挂，真的会像星辰一样藏在时光里。
“顾言琛同学的观察力很敏锐。“老师指着画面右下角，“这里的衬布褶皱处理，用了类似黄公望《富春山居图》的披麻皴技法，把现代素描和传统笔墨结合得很巧妙。“
顾言琛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苏清颜身上，像两束带着温度的光。她慌忙低下头，却听见林薇薇娇声说：“言琛哥从小就学国画，爷爷是国画大师顾老，这点技法算什么。“
全班发出低低的惊叹声。苏清颜握着画笔的手紧了紧——顾老？父亲生前最敬佩的画家就是顾老，书房里还挂着他题的“澄怀观道“匾额，火灾时被烧得只剩半块。
下课铃一响，苏清颜抱着画册想去找顾言琛，却被林薇薇堵住去路。“哟，拿着谁的画册呢？昨晚没还回去，是想留作纪念啊？“她伸手就去抢，指甲差点刮到苏清颜的手背。
“还给我！“苏清颜把画册抱在怀里，像护住什么珍宝。
“急什么？“林薇薇笑得不怀好意，“里面是不是藏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比如......你们的定情信物？“
拉扯间，画册从苏清颜怀里滑落，那张儿童画飘出来，正好落在顾言琛脚边。他弯腰捡起画纸，指尖碰到画面上的星星时，动作明显顿了一下。
“这是......“林薇薇的声音突然变调，“你怎么会有这幅画？“
苏清颜愣住了：“你认识？“
林薇薇的脸色白了白，慌忙摆手：“不认识，随便问问。“她转身就走，裙摆扫过课桌，带倒了苏清颜的颜料盘，紫色颜料在画纸上漫开，像朵诡异的花。
顾言琛把画递给苏清颜，声音压得很低：“中午十二点，美术馆后院的银杏树下见。“
苏清颜看着他的背影，手里的画纸烫得像团火。画册里夹着的银杏叶书签，叶脉纹路和美术馆后院那棵三百年的古银杏叶一模一样——她上周去写生时特意捡过一片。
中午的阳光把银杏叶晒得透亮。苏清颜抱着画册站在树下，看见顾言琛从假山后走出来，手里拿着个褪色的铁皮盒。“这个给你。“他打开盒子，里面装着一沓信，信封上的邮票已经泛黄，收信人写着“颜颜妹妹“。
苏清颜的手指颤抖着抽出信纸，熟悉的字迹跃入眼帘——是她十岁时写给笔友的信。“我爸爸今天教我画星星，他说每个画家都有自己的标记，就像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名字......“
“我就是你的笔友。“顾言琛的声音带着点沙哑，“小时候我跟着爷爷学画，在疗养院认识了你爸爸，他说有个爱画画的女儿，让我们互相写信交流。“
苏清颜的眼泪突然掉下来，砸在信纸上晕开墨迹。原来那些被她当作精神支柱的回信，那些画满星星的信封，都是眼前这个人写的。“那你......“
“三年前你突然不回信了。“顾言琛看着她，眼里的光像被云遮住的月亮，“我去疗养院问，才知道苏叔叔画室失火，你们搬去了别的城市。“
风穿过银杏叶，发出沙沙的响声。苏清颜想起火灾那天，父亲抱着烧焦的画稿喃喃自语：“是我对不起顾老......不该贪心......“当时她不懂什么意思，现在想来，父亲和顾老之间一定藏着秘密。
“我爸爸的画......“
“爷爷说，苏叔叔当年帮他鉴定过一幅流失的古画。“顾言琛从盒子里拿出张照片，“这是火灾前的画室，墙上挂着的就是那幅画。“
照片里的画室明亮宽敞，正中央挂着幅青绿山水，角落的画架上摆着《星空下的少女》草稿，右下角的星星标记清晰可见。苏清颜的呼吸突然急促起来——这幅草稿，就是她送给笔友的那幅画的成品！
“这幅画......“
“爷爷说不见了。“顾言琛的眉头皱起来，“火灾后清点时，所有画都烧了，只有这幅画凭空消失，连灰烬都没留下。“
苏清颜的心脏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她想起表哥火灾前三天来过画室，临走时背了个很大的画筒。当时她以为是父亲让他帮忙送画，现在想来......
“清颜！“林薇薇的声音突然从树后传来，她举着手机录像，脸上带着得意的笑，“我就知道你们在这里搞小动作！偷了顾家的画还敢私会，我现在就发给顾爷爷！“
顾言琛把苏清颜护在身后：“你胡说什么！“
“我胡说？“林薇薇晃了晃手机，“我爸爸说，当年苏叔叔偷了顾老的画去卖，被发现了才放火烧画室！你以为顾言琛真的喜欢你？他是想查清楚真相！“
苏清颜的脸色瞬间惨白。父亲绝不是这样的人！她想反驳，却发现喉咙像被堵住一样发不出声音。
顾言琛突然笑了，笑声里带着冰碴：“林叔叔告诉你的？那他有没有说，当年负责画室保险理赔的人是他？有没有说，那笔赔偿金至今没到苏家账户？“
林薇薇的笑容僵在脸上：“你......你怎么知道？“
“我爷爷查了三年。“顾言琛的目光像把锋利的刀，“包括你表哥苏明哲欠的赌债，还有他偷偷卖掉的那批画。“
苏清颜猛地抬头：“我表哥？“
“你表哥把《星空下的少女》卖给了画商。“顾言琛看着她，眼里的痛惜像潮水般涌来，“林叔叔知道这件事，却帮他掩盖了真相，还把责任推给你爸爸。“
银杏叶突然簌簌地往下掉，像场突如其来的雨。苏清颜看着满地金黄，想起父亲在疗养院总说的那句话：“星星不会说谎，它只会在黑夜里发光。“
她转身想跑，却被顾言琛抓住手腕。他的手心很烫，带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相信我，我们会找到真相。“
林薇薇尖叫着扑过来：“你们不能在一起！顾爷爷不会同意的！“她的指甲划伤了苏清颜的胳膊，血珠渗出来，滴在那幅儿童画上，像颗红色的星星。
远处传来保安的脚步声。顾言琛把铁皮盒塞进苏清颜怀里：“拿着这个，里面有证据。“他推了她一把，“快跑，去我爷爷的画室，地址在盒子里。“
苏清颜看着他被保安拦住，看着林薇薇哭喊着解释，突然想起画册里顾老题的“澄怀观道“——原来真正的道义，从来都藏在澄清的心怀和坚定的脚步里。
她抱着铁皮盒冲进树林，身后传来顾言琛的声音：“别回头，朝着有光的地方跑！“
阳光透过树叶在她身上跳跃，像无数双指引的手。苏清颜摸着盒子里的信，突然发现最底下压着张纸条，上面是顾言琛的字迹：“我爷爷说，你父亲的星星标记，和他失散多年的孙女的标记一样。“
失散多年的孙女？
苏清颜的脚步猛地顿住。她想起父亲总说她有个双胞胎妹妹，出生时因为体弱被送到乡下亲戚家，后来断了联系。难道......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林薇薇的尖叫刺破树林：“抓住她！她偷了顾家的传家宝！“
苏清颜握紧铁皮盒，朝着阳光最亮的地方跑去。她不知道等待自己的是什么，但怀里的星星标记，像颗滚烫的火种，在时光里烧出条通往真相的路。
而路的尽头，似乎有个更大的秘密在等着她——比如，她胳膊上那个和顾老孙女一样的梅花胎记，比如，林薇薇为什么那么害怕她见到顾老。
风掀起她的衣角，像面小小的旗帜，在银杏林中朝着未知的方向飘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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