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刀的锋刃紧紧压在朵儿岱的脖颈上,冰冷的触感和一丝细微的刺痛让这位镶黄旗佐领彻底清醒过来,死亡的恐惧瞬间攫住了他的心脏。他能感觉到身后挟持者那虽然紊乱却异常坚定的气息,以及那毫不掩饰的、如同实质的杀意。他毫不怀疑,只要自己稍有异动,或者周围清兵有任何妄动,这把断刀会毫不犹豫地割开他的喉咙。
“住…住手!都退下!退下!”朵儿岱声音嘶哑,带着难以掩饰的惊惶,尖声叫道。他不敢大声,生怕震动喉结撞上刀锋。
主将被擒,投鼠忌器。周围那些原本凶神恶煞、步步紧逼的清兵顿时僵在原地,面面相觑,不知所措。他们握着兵刃,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只能紧张地围成一个半圆,将云羽和朵儿岱困在中间,目光齐刷刷地投向城外大军的方向,等待着更高层级的指令。
云羽肋下和腰间的伤口仍在汩汩流血,剧痛和失血带来的眩晕感不断冲击着他的神经。“极限态·枯木逢春”带来的爆发性力量正在如潮水般退去,随之而来的是更加凶猛的反噬和虚弱感。他死死咬住牙关,凭借百年淬炼出的惊人意志力强撑着,不让自己倒下。他知道,自己此刻哪怕流露出丝毫软弱,立刻就是万刃分尸的下场。
他挟持着朵儿岱,一步步小心翼翼地退向城楼垛口的方向,以便能更好地俯瞰城外战局,也为自己争取一点点空间。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被拉长了。每一息都变得无比漫长。
城下的李成栋,原本正志得意满地等待着城头乱箭射杀或是扔下那个可恶刺客头颅的消息,却万万没等到预想中的结果,反而看到城头之上清兵一阵骚动后突然全部停止了攻击,围成一圈,似乎陷入了僵持。
“怎么回事?!”李成栋眉头紧锁,心中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他功运双目,凝神望去。此刻天色已然大亮,他的目力又远超常人,终于勉强看清了城头那令人难以置信的一幕——朵儿岱竟然被那个浑身是血的黑衣刺客用断刀挟持着!
“废物!蠢货!”李成栋瞬间暴怒,额头青筋暴起,几乎要破口大骂!一个堂堂镶黄旗佐领,激活了玄水蟒血脉的高手,竟然在自家城头上,被一个来历不明的刺客生擒活捉?这简直是奇耻大辱!
但愤怒之后,便是巨大的棘手和投鼠忌器之感。朵儿岱的死活,他其实并不十分在乎,但朵儿岱的身份特殊,乃是京城派来的督军,更是代表着镶黄旗的颜面。若是在他李成栋眼皮子底下、在破城后的嘉定被一个刺客杀了,他根本无法向上面交代!更重要的是…朵儿岱怀里那东西,绝不能有失!
就在李成栋脸色铁青,急速思考对策之时,城头上的云羽运足了体内残存的所有真气,声音如同滚雷般传遍城上城下:
“李成栋!听着!”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他身上。
“立刻让你的人停止追杀城外义军百姓!全军后撤,集结于嘉定南门外!”云羽的声音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给我两个时辰!两个时辰内,若我再看到有一兵一卒追杀我同胞,我便立刻剁了这鞑子佐领的脑袋,从这城头上扔下去!”
他顿了顿,刀锋微微用力,朵儿岱脖颈上立刻出现一道血线,吓得后者亡魂大冒,急忙嘶声附和:“听他的!李成栋!快听他的!全军后撤!快啊!”
李成栋的脸色阴沉得几乎要滴出水来,双拳紧握,指甲深深掐入掌心。他纵横沙场多年,何曾受过如此胁迫?尤其还是被一个单枪匹马的刺客胁迫!
但他目光扫过朵儿岱那惊恐失措的脸,以及周围那些镶黄旗亲兵焦虑的眼神,他知道,自己没有选择。朵儿岱可以死,但不能是因他李成栋不顾其死活而死。那面旗…更不能丢!
强压下滔天的怒火和杀意,李成栋深吸一口气,声音如同冰碴子般寒冷,传令道:“鸣金!收兵!全军向南门集结!”
“铛铛铛铛——!”
清脆却带着屈辱意味的鸣金声在嘉定城外响起。
正在四处追杀溃散义军和百姓的清军骑兵闻声一愣,虽然不解,但军令如山,只得悻悻地勒转马头,放弃眼前唾手可得的“功劳”,如同黑色的潮水般向城南方向退去。
那些原本在绝望中奔逃的义军和百姓,突然发现身后的追兵竟然退了,一时间都愣在原地,有些不敢相信。劫后余生的庆幸和巨大的茫然笼罩了他们。
朱瑛、吴之藩、李青山等人亦是满身血污,搀扶着伤员,看着如潮水般退去的清军,又惊疑不定地望向嘉定城头。虽然距离太远看不清细节,但方才那滚雷般的喊话声他们听得清清楚楚!
“是云师!是云师挟持了鞑子头目!”李青山激动得声音发颤,几乎要哭出来。
“云师…他还活着!他在救我们!”朱瑛虎目含泪,心中涌起无限的感激和愧疚。他们方才几乎已经绝望,以为云羽早已殉国。
吴之藩也是长叹一声,心中震撼无以复加:“云先生真乃神人也!万军之中擒王,挽狂澜于既倒…”
“快!别辜负云师用命换来的时间!收拢人手,照顾伤患,立刻向西南方向转移!”朱瑛迅速反应过来,强压下激动,嘶哑着嗓子下令。
城下,义军和幸存的百姓开始艰难地收拢、撤退。
城上,云羽稍稍松了口气,但心神丝毫不敢放松。他最清楚自己的状态,已是强弩之末,全凭意志硬撑。
李成栋的大军开始在南门外广阔的空地上集结,黑压压的一片,旌旗招展,刀枪如林,散发出冲天的煞气。李成栋本人则在一众亲卫悍将的簇拥下,驻马于军阵之前,面色阴沉地抬头望着城头,冰冷的目光如同毒蛇般锁定着云羽。
时间一点一滴地流逝。
一个时辰…
一个半时辰…
云羽感觉自己身体的每一寸都在尖叫,伤口失血过多带来的寒冷感越来越重,视线开始出现模糊的重影。他不得不将更多的重量靠在朵儿岱身上,才能勉强站稳。朵儿岱也明显感觉到挟持者的虚弱,眼中开始闪烁起阴狠和不甘的光芒,但脖颈上的刀锋和云羽偶尔收紧的手臂提醒着他,对方仍有一击毙命的能力。
两个时辰,终于到了。
“时间到了!”李成栋的声音如同冰冷的箭矢射上城头,“放人!”
云羽深吸一口气,强提精神,低声道:“朵儿岱大人,还得劳烦你,送我最后一程。”他挟持着朵儿岱,开始缓缓向城墙下退去。
周围的清兵得到指令,缓缓让开一条通路,但无数双充满杀意的眼睛死死盯着云羽,如同看着一个死人。只要朵儿岱脱困,他们立刻就会一拥而上,将这个胆大包天的刺客剁成肉泥。
云羽对周围的目光视若无睹,他挟持着朵儿岱,一步步退下城墙,进入城内。嘉定城内,经过屠杀和劫掠,早已十室九空,一片狼藉,街道上随处可见斑驳的血迹和散落的杂物。
他选择了一栋看起来还算坚固、临街的二层砖石小楼,拖着朵儿岱退了进去。
“砰!”的一声,破旧的木门被从里面关上,插上了门栓。
楼外,瞬间被成千上万的清兵团团包围,水泄不通。弓箭手占据制高点,锋利的箭簇对准了门窗。李成栋在一众高手的护卫下,快步来到楼前,脸色铁青。
“里面的人听着!本将军已依约撤军!立刻放了朵儿岱佐领,出来受缚!本将军或可赏你一个全尸!”李成栋的声音透过门板传来,充满了压抑不住的怒火和杀机。
楼内,一片昏暗,只有些许光线从破损的窗棂透入。
朵儿岱眼中闪过一丝希冀,急忙道:“好汉!你已无路可逃!不如放下兵刃,我以镶黄旗佐领的名义担保,向李将军求情,饶你…”
他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云羽捂着他嘴的手臂骤然收紧,同时,那柄一直架在他脖子上的断刀,毫无征兆地、干脆利落地向前一送!
“呃…嗬嗬…”朵儿岱的眼睛瞬间瞪得滚圆,充满了极致的惊愕、恐惧和难以置信!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对方在达成目的后,竟然会如此果断地直接下杀手!他难道不想活了吗?
锋利的断刀轻易地切开了他的气管和血管,鲜血如同喷泉般涌出,堵住了他所有未说出口的话。他徒劳地挣扎了几下,身体迅速软倒,眼神中的光彩彻底黯淡下去,变成一片死灰。
这位镶黄旗的佐领,至死都不明白,自己为何会如此轻易地死在一个无名刺客手中。
云羽面无表情地看着朵儿岱的尸体倒下,眼神冷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他从来就没想过要遵守承诺。与虎谋皮,讲什么信用?更何况,朵儿岱怀里那件东西,他志在必得!那是比朵儿岱的性命重要得多的东西,也是他破局的关键!
他迅速蹲下身,在朵儿岱尚且温热的怀中摸索。很快,他触碰到一件硬物。掏出来一看,正是一面折叠整齐、用料极其考究、绣着狰狞玄水蟒图案的镶黄三角令旗!这旗子不过巴掌大小,显然是某种信物或仪仗,但入手却异常沉重,并且…云羽能清晰地感觉到,其中蕴含着一股庞大、阴冷、贪婪而混乱的生命力!它甚至在微微发热,仿佛刚刚饱餐了一顿,正在消化吸收着什么。
“这就是…吸收血食的媒介吗?”云羽心中明悟,来不及细究,将其迅速塞入自己怀中。
同时,他毫不犹豫地从怀中掏出了那面非金非木、触手温凉的“十天罗盘”。罗盘之上,那个代表着“世界一”(大晋世界)的“壹”字,正散发着微弱的、却稳定无比的光芒——这意味着,他早已用之前剩余的血气之玉为其充能,随时可以启动!
他最后看了一眼这间昏暗的屋子,看了一眼窗外透进来的、属于这个悲壮时代的光线,心中默默道:“朱将军,青山,吴将军…保重。我能做的,只有这么多了。希望我的‘死’,能给你们争取更多的时间。”
他集中意念,沟通罗盘。
“启门户,通两界!”
指令发出的瞬间,十天罗盘骤然爆发出璀璨却并不刺目的青色光芒!盘面上那些玄奥的纹路疯狂流动,中央的空洞处产生出一股无法抗拒的强大吸力!
云羽的身影在这光芒中迅速变得模糊、透明,最终化作一道流光,被彻底吸入罗盘之中!
青光一闪即逝,罗盘也随之消失不见,仿佛从未出现过。
楼内,只剩下朵儿岱逐渐冰冷的尸体,和一片死寂。
……
“里面怎么回事?为何毫无动静?”楼外,李成栋等待了片刻,心中那股不安的预感越来越强烈。他失去了耐心,厉声喝道:“撞开门!”
几名身材魁梧的清军力士抱着沉重的撞木,狠狠撞向木门!
“轰隆!”
本就破旧的木门应声而碎!
李成栋一马当先,带着亲卫高手如同旋风般冲入楼内!
然而,眼前的一幕让所有人都愣住了,目瞪口呆,如同被施了定身术一般。
屋内空荡荡,除了地上朵儿岱那具喉管被割开、死不瞑目的尸体之外,哪里还有第二个人的影子?窗户虽然破损,但都是从内插好的,根本不可能有人从此逃脱。屋顶完好无损。地面也没有地道痕迹。
那个刺客…那个重伤的、本该插翅难逃的刺客…
就这么凭空消失了?!
“人呢?!!”李成栋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咆哮,声音中充满了无法理解的惊怒和一种被彻底戏耍的疯狂!他猛地拔出腰刀,疯狂地劈砍着屋内的桌椅墙壁,木屑纷飞!
“搜!给我搜!挖地三尺也要把他找出来!”他双目赤红,状若疯魔。
只觉得一股逆血猛地冲上喉头,眼前一黑,再也支撑不住,气得直接喷出一口鲜血,仰天便倒!竟是被活生生气得晕厥过去!
“将军!将军!”亲兵们顿时乱作一团,慌忙上前搀扶抢救。
楼内鸡飞狗跳,楼外万千清军茫然不知所措。主帅晕厥,主将惨死,刺客诡异消失…一种无形的恐慌和挫败感,开始在所有清军心中蔓延。
……
数日后,艰难撤退到预定汇合点的朱瑛、吴之藩部,也终于收到了潜伏在嘉定城清军中眼线冒死送来的最后消息。
消息称:云师挟持朵儿岱入城后,于屋内将其格杀,随后…诡异失踪,清军搜遍全城亦未发现踪迹。
“诡异失踪?”虎目之中热泪滚滚而下,“怎么可能失踪…城外数万大军围得水泄不通…他明明…明明…”
他根本不相信什么“诡异失踪”,他只相信,云师是为了救他们,为了兑现承诺换取他们安全撤离,最终选择了与那鞑子佐领同归于尽!那所谓的“失踪”,不过是清军为了掩盖自家大将被杀、找不到凶手尸首而编造的遮羞之词!
“云师!!”朱瑛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对着嘉定城的方向,发出了撕心裂肺的悲吼。身后,李青山、吴之藩以及所有知晓云羽事迹、受过他恩惠的义军将士们,纷纷跪倒一片,悲声震野。
他们都坚信,那位如同流星般划破黑暗、带来希望和奇迹的武尊,已然为了他们,为了这华夏衣冠,壮烈殉国了。
一种巨大的悲痛和同样巨大的力量,在这些幸存者的心中滋生。他们紧紧攥紧了手中的兵器,将“云羽”这个名字,深深镌刻在心碑之上。
“向南转移!游击周旋!以待天时!”朱瑛擦干眼泪,站起身,声音嘶哑却无比坚定,“我们不能辜负云师!这笔血债,必要清虏百倍偿还!”
残存的义军,带着悲愤和新的信念,如同星星之火,默默融入了南方的崇山峻岭之中。
而他们以为已然殉国的云羽,此刻正经历着短暂的时空错乱之感,重新脚踏实地时,已回到了大晋世界,那处他消失的、遍布尸骸的古战场边缘。
新鲜的空气涌入肺叶,虽然带着淡淡的血腥和腐臭,却远比嘉定城中那令人窒息的血与火的气息要清新。
怀中的十天罗盘光芒内敛,恢复了冰冷沉寂。而那面小巧的镶黄旗,正紧贴着他的胸口,散发出一种诡异的温热感和强大的生命波动,仿佛一颗沉睡的、恶魔的心脏。
云羽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依旧狰狞可怖却已不再流血的伤口,感受着体内几乎枯竭的阴阳真气,又摸了摸怀中那烫手的战利品。
一场惊心动魄的异世之旅暂告段落,但新的危机和谜团,已然紧随而至。
金蝉脱壳,留下的是一段悲壮的传说和一个无人知晓的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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