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粉墨登场

  两位贵客方欲落座,门外忽又起了一阵骚动。

  “长阴县令冯大人到!”

  在场的名流皆变了脸色,慌忙整理衣冠,争先恐后地迎了出去。

  县令冯文裕出身河间府名门,到任不足半年,家世比在场所有人都要显赫。

  只见他青衫飘飘,折扇轻摇,髭须修剪得极是精细,文质彬彬的气度里,透出一股源自骨髓里的矜贵。

  韩琛趋步上前,两人隔着老远便热络地拱手见礼。

  “县尊大人怎么亲自来了?”

  “满城父老都聚在此处,本县忝为父母官,怎能不来与民同乐?”

  “县尊大人如此体恤民情,真是长阴之福啊!”

  满城的乡绅围拢上去,七嘴八舌地奉承着,言谈间尽是些黔首们听不懂的诗词歌赋、风花雪月。

  唯有周县尉,孤零零坐在一旁。

  寒门出身的他,官做得再大,也始终融不进世家的清贵圈子。

  “周大人,”就在这时,与他关系不错的程主簿凑了过来,“你家杨管事最近哪儿去了?

  “前阵子还见他为你四处物色奴仆,我这边正好寻着两个机灵的小厮,打算叫他来领呢……”

  “他进山采草药,一去没回,”周县尉脸色变得有些阴沉,“八成叫妖魔给吃了。”

  …………

  苏恒静静看着堂内,视线在那些达官显贵光洁的脖颈上逐一扫过。

  “这满堂衣冠,手上不知沾了多少恶。

  “若有朝一日能将他们悉数宰了,《功德金书》升起的光,想必一定会很耀眼迷人吧。”

  他心头暗想。

  在他脚边的青砖缝隙里,一条红头蜈蚣正在垂死挣扎。

  它百足如钩,在半空虚抓乱挠。

  数不清的黑蚁死死咬住它,任它翻来扭去,就是不松口。

  没过多久,蜈蚣便彻底不动了。

  蚁群一拥而上,将它一节节拆散,拖入蚁穴。地上只剩下几根零散的步足。

  …………

  席间推杯换盏之际,苏恒整理衣襟,从暗处从容步出。

  “各位大人、老爷,在座的父老乡亲,小生这厢有礼了。

  “今日悦来客栈新酒‘千日醉’开坛,承蒙诸位不弃,赏脸来捧这个场。

  “不过,光有美酒入肠,免不了几分寂寥。

  “小生不才,特意准备了些幻术戏法,为诸君助兴。

  “有诗言:假作真时真亦假,无为有处有还无。

  “美酒一杯,可教人魂入幻梦,亦可催人吐露真言;戏法一出,看似是偷天换日,实则是真相大白。

  “究竟是真还是假,是虚还是实,诸君,且看好了……”

  他环视四周,抱拳行礼,清朗的嗓音在屋内回荡。

  恰逢此时,一缕晨曦穿透窗棂,恰恰落在少年肩头。

  少年如披金缕,风采卓然无两。

  满座目光皆落于其身。

  男客微微眯起双眼,神色间略带好奇,亦藏三分审视。

  女客则痴痴望着,甚至有人顾不得矜持,随手将怀中的香囊绣帕朝着苏恒掷去。

  “俊后生,守着这破客栈作甚?不如随老身去‘南风馆’,保你不出三日便能做个红极一时的头牌!”

  说话的是个半醉的中年妇人,她借着酒劲扯嗓起哄,引得全场哄堂大笑。

  这妇人正是南风馆的老鸨,脸上脂粉敷得极厚,红的如血,黑的似墨,却仍压不住那满脸的皱纹。

  长阴县谁不知,南风馆是专养男妓的象姑馆。

  这老鸨虽是信口调侃,可她阅人无数,那双毒辣的眼睛绝不会看错——

  这少年的皮相,实乃人间罕有的绝色。

  “宝珪,‘假作真时真亦假’这诗,你从前可曾耳闻?”

  雅座之内,县令冯文裕侧头看向身旁的韩琛。

  “宝珪”二字,正是韩琛的表字。

  韩琛摇头应道:“回大人,从未听过。”

  “大虞的庶民,十个里头有九个大字不识,”冯文裕品了一口酒,淡淡笑道,“这小子草莽出身,能吟出这等诗句,怕是寻着了什么高人在背后捉刀。”

  …………

  苏恒对四下的哄闹声置若罔闻,简短几句开场白后,便侧身退到一旁,将场子让了出来。

  紧接着,秦老头拖着一口一人高的木箱缓步上场。

  傅瘸子摇着轮椅,阴沉着脸紧随其后。

  二人也不多话。

  秦老头“哐当”掀开盖子,钻入箱中。

  傅瘸子“锵”地抽出腰间杀猪刀,寒光一闪,朝着木箱便是一通乱捅。

  箱内登时传出秦老头一声声凄厉的怪叫。

  随即,木箱的裂缝中流出一股猩红的液体,汩汩而下,瞬间染红了地面。

  场中顿时哗然——

  壮汉惊得掀翻了酒碗,妇人死死捂住怀中孩童的双眼,老者生生捻断了髭须,连声道“作孽啊作孽啊”。

  甚至有人惊恐起身,踉跄着想要夺门报官,可眼角余光瞥见县令大人正稳坐雅间、神色如常,才如梦方醒,又战战兢兢地跌回了座中。

  随着傅瘸子最后一刀劈落,木箱“哗啦”一声彻底崩碎。

  正当众人以为要目睹一场光天化日之下的命案时,却见箱内空空如也——莫说人影,连半根毫发也无。

  惊疑不定之际,忽闻席间传出一阵朗笑。

  只见秦老头负手踱步,从宾客丛中施施然走出,浑身上下毫发无伤,眉宇间神采飞扬。

  他抬手朝四周一拱,嘴角噙着一抹戏谑笑意。

  众人惊愕之余,不自觉地凑近嗅了嗅,才发现地上淌的哪是什么人血,分明是醇香扑鼻的陈年美酒!

  满场先是一寂,随即掌声如雷,久久不息。

  如此奇术,虽说于修行者而言或许并非难事,但在寻常百姓眼中,却不啻于神迹。

  毕竟这世上,受箓修士地位超然,个个都是高视阔步、前呼后拥的贵人老爷。

  也唯有苏恒、秦老头这等不入流的“无证修士”,才肯放低身段,在这帮黎庶面前卖弄些仙家法术,以此讨几两碎银、赚几声喝彩。

  “不过是缩骨功嘛,雕虫小技而已。”

  只有周县尉一人,神色仍旧冷淡,他自鼻窍中冷哼一声,满脸不以为然。

  …………

  片刻后,戒贤和尚缓步而出。

  只见他将诸色颜料尽数倒入一口铜钵,脚踏禹步,绕场疾走,双手揉弄双眼,口中喃喃念诵咒语。

  蓦地,他俯身含起一大口钵中五色水,对准墙壁喷去。

  水雾散处,白墙上竟凭空现出一尊五彩佛像,宝相庄严,眉目生动,霞光流转宛若真身临世。

  满座宾客霎时屏息凝神,继而纷纷瞪大了双眼。

  更有虔信者,已情不自禁地双手合十,垂首默祷起来。

  待得片刻,色泽由浓转淡,如烟消云散,终至杳然无迹,唯留白墙如初。

  众人这才如梦初醒。

  一时掌声雷动,久久不息。

  唯独周县尉依然兀自冷笑:“左道幻术,哗众取宠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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