诺利希斯顿公爵领的夜色沉重而压抑,乌云像一张缓缓合拢的网,笼罩着整片城镇,带来一种近乎腐朽的寒意。
城堡的窗扇紧闭,厚重的帷幕垂落,像是在抵御时间,也像是在掩藏什么秘密。
主厅中,烛火闪烁,几盏油灯摇曳着微弱的光,照亮那张铺满裂痕的长桌。
空气中弥漫着陈旧木料与药草的气味,混合着铁锈与灰尘的味道,让人几乎忘了外面还有夜色的流转。
诺利希斯顿公爵坐在主位上,靠着高背椅,身体似乎被岁月掏空了力量,他的手指骨节突出,皮肤下青筋如藤蔓般蜿蜒。
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沉重的喘息,胸腔里传出低沉的咳声,偶尔夹杂着血的腥甜。
侍从们不敢上前,低着头静立在阴影里,连呼吸都尽量压低。
门外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动,接着,门被人缓缓推开。
一个人影站在门口。
那人身形修长,着一袭剪裁得体的黑色礼服,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张银白的面具,不带任何纹饰,遮住了五官,使人无法辨别其性别与年龄。
那双眼眸藏在阴影中,像是两枚冰冷的深井。
“公爵大人。”那人开口,声音低缓平稳,既不似男也不似女。
诺利希斯顿微微抬头,眼神如刀,虽然老迈,却仍保留着帝国贵族特有的威势。
“你来迟了。”
他的声音沙哑,却依旧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冷意。
“迟了,便是迟了些。”面具人走进主厅,语气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我来,是为了带来祝贺。”
公爵轻轻一笑,笑意里透出一种荒凉的嘲讽。
“祝贺?”他缓缓重复,手指轻叩扶手:“你以为我在等你的祝贺?”
面具人不答,走近桌边,将手中的一个银质匣子放下,灯光落在那银匣上,反射出一抹冷光。
“祝贺您的计划顺利。”
面具人的语气柔和,却带着一种不容反驳的笃定。
“您已经做出了决定,我们的王国对此深感欣慰,作为协议的一部分,我们带来了应有的报酬。”
公爵的眼神在那银匣上停留片刻,目光如冰川下的寒流。
“报酬?”他低声道:“你指的是永生?”
“是的。”面具人微微一礼,语调温顺得体:“永生,以及不再受这具衰败肉身束缚的自由。”
银匣被缓缓打开。
里面静静躺着几块青灰色的石片,每一片上都刻着密密麻麻的符纹,那些符纹在火光下微微流转,仿佛在呼吸。
它们并非死物,而是被某种深邃的力量唤醒的媒介。
一股极冷的气息随之散开,像从深渊中渗出的寒流。
面具人轻声解释,“这是仪式的核心阵眼,只需依照所附的咒式布置阵法,以您的血为引,以王国之力为媒,便可唤醒永恒之门,届时,您的躯体将不再衰老,您的灵魂也将获得不灭的庇佑。”
诺利希斯顿静静聆听,手指轻抚着椅扶,那双眼睛里闪过一丝几乎让人忽略的光。
“永生。”
他低声重复,那两个字在他舌尖滚动,如同一种禁忌的咒语。
他曾见过无数人渴求权力,财富与荣耀,却极少有人敢直视永恒。
因为那意味着与生者的割裂,与人性的断裂,但此刻,他的眼神里没有犹豫,只有平静的贪婪。
“你们的‘永生’,代价是什么?”他问,声音平稳而冷漠。
“代价?”面具人轻笑,语气里有一丝若隐若现的愉悦:“没有代价,只有转化,生命会换一种方式继续存在,您将不再受衰老所困,不再惧怕时间。”
“换一种方式。”
公爵重复这句话,像是在咀嚼其中的含义。
他慢慢站起身,拄着权杖一步步走下台阶,脚步沉稳而缓慢,年老的身躯似乎每动一次都要耗尽气力,但那股威势却丝毫未减。
“我活了三百年。”
他轻声说:“我见过看过多少王侯将相化为尘土,若说我对死亡无惧,那是谎话,但若要我向你们这些阴影下的存在屈服,那便是侮辱。”
面具人静静地听着,表面平静,心中却升起一股莫名的寒意。
公爵的语气忽然转冷,像刀刃擦过石面:“我可以与你们交易,但我不会臣服,我是诺利希斯顿,不是你们的仆人。”
面具人微微俯身,低声答道,“当然,大人,王国寻求的是合作,而非统治,我们尊重每一位愿意踏入永恒之门的强者。”
“很好。”公爵淡淡道,“那么我接受你们的阵法,也接受永生,但记住,我的灵魂不属于你们。”
空气中的寒意更加凝重。
片刻后,面具人微微抬起头,语调转为平静。
“公爵大人果然睿智,只是,容我提醒一句,边境最近似乎不太平,帝都那边的情报说,有人被派出调查北方的领地。”
公爵的神情没有变化,只是缓缓回到椅上坐下。
“帝都啊……”他喃喃一笑,声音低得几乎要被火焰吞没,“他们什么时候真正关心过边境?”
“但这次不一样。”面具人轻声说,“那人不是寻常的官员。”
“无妨。”公爵抬起头,目光锋利如初:“无论是谁,来便来,若帝国真敢伸手进我的领地,那便看看,他们的血是否还能温热。”
面具人沉默片刻,随后再次俯首致礼。
“您的勇气与魄力,正是帝国曾经引以为傲的象征,王国会遵守约定,七日后,我们将派仪式师前来布阵,届时请您备好血契。”
公爵微微颔首:“我会等。”
面具人拾起银匣,转身离开。脚步无声,影子被火光吞没。
门轻轻阖上,厚重的回音在厅内回荡。
只剩公爵与跳动的火光。
他望着壁炉中的火焰,眼神幽深。
那一刻,他仿佛看见年轻时的自己,那个骑马征战,被万众称颂的铁血公爵,那个曾以一己之力守住帝国边界的男人。
如今,他只剩下病骨,衰老,悲伤……与遗忘。
他轻轻抚摸手边的权杖,那是帝国赐予他的荣誉象征,如今却成了他唯一的依靠。
外面的风声渐起,似乎有远处的雷鸣在积蓄。
公爵缓缓闭上眼,嘴角带着一丝微笑,低声自语:“帝国啊,你欠我的,还未偿还。”
火焰微微一颤,似乎在回应他的低语。
夜色彻底笼罩了诺利希斯顿城堡,那银灰色的符石仍在桌上微微闪烁,像是某种古老的心跳,在等待命运的召唤。
而在远处的荒原尽头,一阵冰冷的风吹来,带着看不见的死气,悄然掠过这片土地,仿佛在预告即将降临的仪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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