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月球诞生起，它永远以沉默的一面注视着地球。在它的表面，【广寒港】如同一个巨大的、半埋入月壤的水晶球，穹顶由数层复合纳米材料构成，在遥远太阳的斜照下泛着冰冷的蓝光。穹顶之外，是绝对的真空，是摄氏正负一百五十度的极端温差，是宇宙辐射毫无遮拦的死亡之吻。穹顶之内，则是一个被小心翼翼包裹起来的微型世界，是人类在荒芜之地强行楔入的文明孤岛。
金敏俊就站在这片虚假的黄昏下，身处观测厅的弧形玻璃幕墙前。他的身影在巨大的观景窗前显得有些渺小。远处，【天梯】月球端“广寒港”锚定区的灯光如同地狱繁星，冰冷地闪烁着。那条人类工程学奇迹的钻石缆绳，从月球表面勃然升起，刺破漆黑的深空，向着遥远的蓝色家园延伸而去，像一条被绷紧的文明脐带，也像一条束缚巨龙的锁链。
如今，他已是【龙国】派驻月面的最高行政长官，代号“月兔”，掌控着这座庞大的穹顶城市和至关重要的氦-3开采业务。
“总督，‘昆仑’中央紧急通讯，一级加密。”AI助理的合成音划破寂静。
金敏俊没有转身。“接。”
全息影像骤亮，周喆的身影凝现在空气中，背景是龙国地下指挥中心的幽蓝光幕。他的目光如手术刀，精准地钉在金敏俊脸上。
‘昆仑’主缆S-07区段的相位偏移又加重了0.3个弧秒。枢密的最新推演结果，现有能源供给下，结构最多再支撑三个地球月。周喆开口，字句淬着冷钢。
金敏俊深吸一口气，循环空气带着电解金属的涩味。““元首，月面的情况同样严峻。第二矿区上周发生岩层应力性坍塌，我们失去了十七名最好的矿工……现在各个矿点的工人都在抗议，情绪很不稳定，他们要求减少开采配额，优先保障生活区的能源和氧气供给。”
“生活储备系统的资源呢？”
“资源充足，但时间稀缺。新装备从地球运抵需三个月。”金敏俊的指节叩在控制台上，一声脆响，“我们在用命换氦-3。”
周喆沉默。全息影像中的他如磐石凝固，唯有眼底掠过一丝极细微的波动。“‘天梯’是全龙国的脊梁。脊梁若断，所有人都会死。”
“可脊梁若是用人命一根根垒起来的，它撑不到终点。”金敏俊迎上那道目光，不退不让，“氦-3很重要，但是，跟氦-3比起来，人民，才是第一位。我请求上层批准---暂时缩减百分之十五产能，优先完成矿区安全改造。”
通讯频道中只剩下信号延迟的嘶声。
良久，周喆的声音斩开寂静，如西伯利亚冻土深层的震颤：
“批准。但记住——龙国的未来不在氦-3里，而是在人的脊梁里。别让脊梁断了。”
影像熄灭。金敏俊仍立在原地，指尖发白。他转向控制台，对助理道：“通知各区：班次调整明日生效。另，将我私人储备的全数调给医疗组。”
“总督，那是您的应急……”
“执行命令。”
不久...
他沉默地穿过观测厅，气压门再次嘶鸣着为他打开。他需要亲眼去看看，去感受一下这座他治理了二十年的城市真实的脉搏。
他乘坐高速电梯下降，抵达了港口调度区的环形廊桥。从这里俯瞰，整个装卸平台尽收眼底。巨大的自动化悬臂如同史前巨兽的骨骼，正灵巧地将最后一个标准集装箱大小的浓缩氦-3储能单元吊装进“鲲鹏”级运输舱的腹部。那运输舱如同一枚银灰色的巨卵，安静地卧在发射架上。舱体外壳上，鲜红的标语在强光照射下异常刺眼——“龙脉永续”，每一个汉字都仿佛是用血焊上去的，宣告着不容置疑的使命。
而与这宏大、冷硬的机械作业形成残酷对比的，是下方闸口处聚集的一小群人。他们穿着各式各样、明显经过多次修补的防护服，像一群灰色的工蚁，沉默地聚集在通往生活区的密封闸门前。他们没有喧哗，没有冲击防线，只是无声地举着用废旧光板和导线自制的标语牌。那些牌子在昏暗的光线下幽幽发光，拼出触目惊心的字句：【我们要活着，不要墓碑】。
“总督！”
人群边缘出现了一阵轻微的骚动，一个身影挤出人墙，快步朝着廊桥楼梯跑来。是苏芮，三号生态穹顶的首席工程师，一个才华横溢却长期缺乏睡眠的年轻女人。她的防护头盔夹在腋下，露出底下苍白的脸和浓重的黑眼圈，几缕头发被汗水黏在额角。
她几乎冲到他面前，呼吸有些急促，顾不得礼节：“总督！三号穹顶的备用氧合系统滤芯又报警了！峰值效率已经掉到百分之三十以下！如果这个周期再不更换新的复合滤芯，里面的含氧量会在七十二小时内降至危险值！那里面住着两千个孩子，还有一千多名休假的矿工家属！您知道持续性低氧环境会对发育中的大脑造成永久性损伤吗？”
金敏俊的视线从她激动的脸庞移开，望向下方那些沉默的标语牌，声音干涩得像是摩擦的月壤：“苏工，把新滤芯写入地月运输优先级清单里。它的优先级别，同等于氦-3。”
就在这时——
呜——呜——呜——
尖锐得足以刺破耳膜的警报声毫无征兆地炸响！不再是循环系统低沉的背景音，而是最高级别的灾难预警！整个港口调度区的灯光瞬间由白转红，危险的红光如同浓稠的血液，泼洒在每一个角落，所有人的脸都在这一刻失去了原有颜色。
脚下的合金地板猛然一跳！接着是剧烈的、毫无规律的摇晃！廊桥的栏杆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金敏俊一把抓住身边的固定扶手才稳住身体。苏芮惊呼一声，差点摔倒。
“锚点应力超标！结构告急！”调度员的尖叫声撕裂了公共通讯频道，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惊恐，“是月震！深度三公里，震源就在……就在第七矿区正下方！能量等级还在攀升！”
金敏俊扑向廊桥侧壁的内嵌控制台，手掌啪地一声按在身份识别区。全息图瞬间弹出，代表月面岩层稳定性的三维网格图正在疯狂闪烁、扭曲，各项数据曲线如同崩盘的股市般疯狂跳水，一片惨烈的赤红！刺耳的警报声和机械的警告语音交织在一起，撞击着他的鼓膜。
他看见周喆的脸，听见那句“龙国的未来不在氦-3里，而是在人的脊梁里。别让脊梁断了。”。他看见苏芮苍白的脸，听见“永久性脑损伤”。他看见那些发光的标语，“要呼吸，不要墓碑”。
所有的画面和声音在他脑中压缩成一片极高频率的轰鸣。
然后，在那片轰鸣的中心，一个冰冷而清晰的指令浮现出来。
他猛地挺直身体，对着通讯器，声音嘶哑却斩钉截铁，压过了所有的警报声：
“切断‘鲲鹏’号的吊装臂！立刻！”他吼出声，每一个字都像砸出去的石头，“所有非必要能源，立刻转供全域防护盾！能量优先级别：生活区穹顶、避难通道、医院！打开所有避难通道，优先疏散居民区！立刻执行！”
“可……可是总督！”副官的声音在颤抖，几乎变调，“氦-3箱子还挂在半空！那是要运往地球的补给”
“扔了！”金敏俊几乎是咆哮着打断他，一把推开愣住的副官，手指狠狠戳在控制台的紧急按钮上，“所有责任我来承担！”
他深吸一口气，胸膛剧烈起伏，目光死死盯住窗外。在剧烈的震波中，那庞大的“鲲鹏”运输舱像狂风中的玩具般摇晃，与之相连的吊装臂发出不堪重负的金属撕裂声。舱体外壳上，“龙脉永续”那四个鲜红的巨字，在震荡中猛地裂开一道狰狞的黑色碎痕。
他透过观测厅的弧形玻璃，望向下方开始有序快速疏散的人群，望向那条在危机中依旧顽强连接天地的钻石缆绳。
“——人民，是一切的根本，如果没有人民，一切将变得毫无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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