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当南宫奕思索之际,工作室老旧的门轴发出一声轻柔的吱呀声。
“父亲,奕,晚餐准备好了。”一个清澈如溪水的声音打破了房间内沉默的气氛。
门口站着一位少女,约莫十五六岁年纪,比南宫奕大上些许,
穿着一件干净整洁的白色长裙,金色的长发简单地束在脑后,几缕发丝不经意地垂在额前。
她手中还握着门把,目光先落在狮子劫身上,然后转向南宫奕,最后停在工作台,狼狈的状况尽收眼底。
“塞拉菲娜,来得正好。”狮子劫界离脸上的严肃神情瞬间融化,露出一个罕见的温和笑容,
“看看我们的天才今晚的作品。”
被称作塞拉菲娜的少女缓步走近,白裙随着她的移动轻轻飘动。
她是狮子劫界离的养女,据说是狮子劫家族某个远亲的女儿,南宫奕六年前来到这时,她就已经在这里了。
狮子劫家族重新崛起的奇迹自然是必须付出代价的,经过几代之后,最终成为牺牲品的就是狮子劫界离。
狮子劫界离的孩子一出生就会夭折,他的妻子也因此离他而去,因此尽管拥有贵重的魔术刻印,狮子劫家注定要在这一代断子绝孙了。
起初狮子劫家的人还抱着乐观的态度,托关系找了个稍微继承狮子劫家血脉的少女给狮子劫界离做养女。
“小奕的将加工搞砸了吗?”
“只是小场面。”
狮子劫轻描淡写地带过,伸手拍了拍南宫奕的后背,
“这小子天赋惊人,迟早会学会的,走吧,塞拉菲娜炖了你最喜欢的羊肉汤,奕。”
工作室通往主屋的走廊昏暗而狭窄,墙上挂着各种奇怪的符号和图表,有魔术阵,也有解剖图。
塞拉菲娜走在前面,手中的油灯投射出摇曳的光影。
“父亲,您答应过今晚要修楼梯的,”她头也不回地说,“第三级台阶松了,我差点摔跤。”
“明天一定修,我发誓。”
狮子劫界离对于自己女儿的请求,他总是有求必应。
餐厅的灯光比工作室明亮许多,长长的木桌上已经摆好了三副餐具,中间是一大锅冒着热气的炖汤,旁边还有一条黑麦面包。
三人就坐,狮子劫界离惯例简短地感谢了食物,然后大家开始用餐。
说起来,南宫奕救下了塞拉菲娜的性命,本来狮子劫界离是要把自己的魔术刻印移植给塞拉菲娜的,
但是因为南宫奕的到来,加之其展现了出类拔萃的魔道资质,他决定将魔术刻印移植给南宫奕。
南宫奕确实是天赋惊人的魔道神童,不仅拥有不知名的高阶魔眼,
魔术回路也是惊人,六十条主要魔术回路,两组各五十条的辅助性魔术回路,加起来一共一百六十条。
不仅数量众多,魔术回路的质量也是出类拔萃,足以评为“A级”。
这种等级的魔术回路,可谓是世所罕见,对于狮子劫界离而言更是闻所未闻,所以他决定,将狮子劫家贵重的魔术刻印移植给南宫奕。
在两年前,南宫奕刚满十岁的时候,狮子劫界离觉得时机成熟,便将自己的魔术刻印移植给南宫奕。
餐厅温暖的灯光下,羊肉汤的香气弥漫在空气中,南宫奕舀起一勺汤送入口中,
鲜美的滋味却让他恍惚间回到了两年前那个冰冷而痛苦的夜晚——那场谁都没有预料到会如此凶险的魔术刻印移植仪式。
【魔术刻印】并非单纯的物理器官,而是一个魔术师家族世代积累、改良并传承的“魔术性遗产”的结晶。
它通常以某种复杂的魔术编码形式,被移植(或说“刻印”)到继承者的体内,常位于手臂或背部。
它包含了该家族数代甚至数十代研究者所达成的所有魔术成果、固定特化的术式、优化的回路运行方式以及庞大的魔力储备。
获得刻印,就意味着一跃成为该领域的大师,省去数十年的苦功,但其移植过程也伴随着巨大的风险与痛苦。
而狮子劫家的刻印,因其死灵魔术的特殊性,蕴含着常年与死亡、腐败打交道的痕迹,
加之家族先辈与那某种存在签订契约而付出的代价,魔术刻印毒化了,只要移植到其他人的肉体上,就会马上形成致命的毒素。
但这一切在进行移植之前并不为人所知。
南宫奕记得自己躺在冰冷的手术石台上,背部裸露。
狮子劫界离面色凝重,手中拿着特制的移植工具——一柄镶嵌着黑曜石的银质仪式刀和一支装满幽蓝色粘稠液体的水晶注射器。
那液体便是狮子劫家浓缩的魔术刻印,在容器中缓缓流动,梦幻般华美,却散发着阴郁的气息。
“会很痛,小子。”
狮子劫的声音低沉。
“这是我们家族力量的精华,熬过去,你就能真正成为死灵术的精英,准备好了吗?”
十岁的南宫奕紧紧咬着牙,眼神坚定:“我准备好了,老师。”
仪式开始了。
最初的感觉是极致的冰冷,仿佛脊椎被注入了液氮。
随即,剧痛爆发——像是无数烧红的针同时刺入神经,又像是庞大的信息洪流强行冲刷着他稚嫩的魔术回路。
他闷哼一声,身体瞬间绷紧,汗水涌出。
“坚持住!最初的不适感很快会过去!”狮子劫在一旁紧盯着,准备施展缓解痛苦的辅助术式。
然而,接下来的变化让所有人都猝不及防。
那幽蓝色的刻印液体在接触到南宫奕的身体组织,开始真正尝试融合的瞬间,异变陡生!
一种深沉、晦暗、带着强烈腐败气息的近乎墨黑的色彩猛地从幽蓝中渗透出来,迅速污染了整个刻印!
这刻印深处某种沉睡的、连狮子劫界离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毒性在移植到另一个个体时被彻底激化了!
“什么?!这不可能!”狮子劫界离脸色骤变,他从未在家族记录中见过这种情况!刻印怎么会……毒化?
“呃啊——!”
“呃啊啊啊——!!!”
南宫奕发出了远比之前凄厉得多的惨叫,那不再是融合的痛苦,而是剧毒的侵蚀!
墨黑色的纹路沿着他的脊椎疯狂蔓延,皮肤迅速变得青紫、坏死,生命力被疯狂抽取!
阴冷的麻痹感伴随着蚀骨灼心般的剧痛席卷了他,他的嘴唇和指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黑,
呼吸骤然困难,心脏像是被冰冷的手攥住,跳动急剧减弱。
“毒素?!反噬?!怎么会……”狮子劫界离彻底慌了神,他试图中断仪式,试图抽取毒素,
但那股毒性猛烈无比,并且与刻印本身紧密结合,强行中断只会让南宫奕立刻毙命!
各种准备好的中和剂与稳定术式在这未知的剧毒面前收效甚微。
“撑住!奕!撑住!”
他眼睁睁看着自己选中的、天赋异禀的继承人,因为自己家族的刻印而即将惨死台上。
就在南宫奕意识即将被黑暗和剧痛彻底吞噬,心脏跳动微弱到几乎停止之际——
一道柔和而纯净的白光突然自他的脑海深处涌现。
它迅速流遍他的全身,所过之处,那疯狂肆虐的墨黑色毒素如同遇到克星般发出无声的尖啸,
迅速消融、瓦解、被净化!
剧痛仍在,但那致命的毒素被强行驱散了。
白光一闪即逝,快得如同幻觉。
但它带来的效果却是实打实的,南宫奕青紫的皮肤恢复正常色泽,呼吸虽然依旧微弱但变得平稳。
狮子劫界离抓住这宝贵的机会,全力引导刻印完成最后的融合。
最终,南宫奕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硬生生扛了过来,成功将狮子劫家的魔术刻印融入了自己的身体,但过程远比任何人预想的都要凶险。
狮子劫界离百思不得其解,家族刻印为何会对外来者产生如此剧烈的致命毒性?
南宫奕又是如何挺过毒素的侵蚀而活下来的?
不过都不重要了,活下来就好。
......
“奕?汤要凉了。”
塞拉菲娜的声音将南宫奕从回忆中拉回现实,他猛地回过神,背部的魔术刻印还隐隐传来一阵幻痛。
“怎么了小子?一脸魂不守舍的样子,想到什么了?”狮子劫界离问道,眼神深处却掠过一丝复杂。
他知道南宫奕想起了什么,那件事同样是他心中一个沉重的结。
“没、没什么。”南宫奕连忙低头喝汤,掩饰自己的失态。他不想让老师和姐姐担心。
塞拉菲娜静静地看着他,湛蓝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担忧。
她当时虽然不在现场,但事后也隐约知晓了过程的凶险,她轻轻将一块炖得最烂软的羊肉夹到南宫奕碗里。
如果没有他,移植魔术刻印的人就是她,她会死在移植的过程中,某一意义上来说,南宫奕是她的救命恩人。
......
晚餐在一种微妙的宁静中结束。塞拉菲娜收拾着碗碟,瓷器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狮子劫点起一支烟,靠在椅背上,目光投向窗外无尽的夜色,不知在思索着什么。
南宫奕则再次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两年过去了,那场几乎夺走他生命的移植仪式依然历历在目,
而最让他魂牵梦绕的,并非刻印带来的力量,而是那道关键时刻拯救了他的神秘白光。
回到自己那间位于阁楼、可以望见远处丘陵的简陋房间后,南宫奕盘腿坐在床上,深吸一口气,闭上了眼睛。
他没有尝试调动魔术回路,也没有练习死灵术式,而是将全部心神沉入意识的最深处。
在重瞳的“通透世界”视野中,整个世界一片透明,他的身躯也分毫毕现,他能“看”到自己体内错综复杂的魔力流动,如同发光的神经网络。
其中有两处的光芒格外耀眼,那是两处魔术刻印,一处是狮子劫家族所传承的的魔术刻印,另一处,便是南宫家族所传承的魔术刻印。
狮子劫界离将南宫奕父亲身躯上的魔术刻印保存了下来,在南宫奕醒来不久后便将其移植到了南宫奕身上。
而他的注意力,完全越过了这些,投向意识之海的一个遥远角落。
在那里,悬浮着一团柔和、纯净、温暖的白光。
它静静地存在着,仿佛亘古如此,光芒并不强烈刺眼,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玄妙与晦涩,给人一种无法触及、无法理解的高远之感。
它俨然就是两年前那道拯救了他的白光的源头。
过去七百多个日夜,只要一有时间,南宫奕就会尝试用精神力去接触、探索这团光源。
最初,他甚至连确切定位它都做不到,只能模糊地感知到它的存在。
随着精神力的增长和对自身掌控力的提升,尤其是对重瞳的开发,他终于能清晰地看到它。
然而,也仅止于看到。
他尝试过无数次,小心翼翼地分出一缕精神丝线,轻轻触碰那光团的表面。
但每一次,都如同石沉大海,那光团对他的试探毫无反应,
没有排斥,没有接纳,没有传递任何信息,甚至没有一丝涟漪。
他的精神力触及光团,就像水滴融入大海,瞬间被同化、吸收,消失得无影无踪,连一点点反馈都无法传回。
它就像一座沉默的、永不开启的神殿,允许你在门外徘徊,却绝不透露门后的任何奥秘。
“你到底是什么?”南宫奕在内心无声地发问,精神力再次如同温顺的溪流,缓缓流向那团白光。
这一次,他调动了重瞳的力量,并非看向外界,而是将那份奥义解析的能力作用于自身意识之内。
在他的内视视野中,那团白光的结构似乎变得清晰了一点点——它并非混沌一团,
而是由无数极其复杂、无比精妙的微小光符构成,其复杂程度远超他见过的任何魔术式,连他体内的魔术刻印在其面前也简陋的不值一提。
他试图解析这些结构,但刚刚深入一丝,就感到一阵剧烈的眩晕和精神力的飞速消耗,
仿佛一个初学者试图去理解冠位魔术师的终极奥秘,只会导致自身的崩溃。
他连忙撤回重瞳的力量,大口喘着气,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还是不行。
无论他如何尝试,结果都是一样,那团光安静地待在那里,超越他的理解,超越他的触及。
挫败感缓缓升起,拥有能解析万物魔术式的重瞳,拥有世所罕见的魔术回路,继承了古老的魔术刻印,
却无法弄明白自己身体里的一个东西?这种无力感让他难以忍受。
它为什么救他?它来自哪里?它还有什么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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