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孙家殁

  花开半朵,各表一枝。却说朱淳脚步轻快地醉仙楼离开,正行走在通往东厂衙门的青石板路上,腰间悬挂的东厂牙牌随着他的动作轻轻叩击,发出沉闷的声响。他心情颇佳,嘴角甚至噙着一丝难以察觉的笑意。

  方才离去时,贾典仪竟特意送到醉仙楼门口。没想到出手竟如此阔绰大方——五千两银票,眼都不眨就塞了过来,还言明是给东厂弟兄们的“辛苦钱”。朱淳在宫中多年,见过太多勋贵子弟,要么眼高于顶,要么吝啬抠搜,像贾环这般既懂人情世故又出手豪爽的,实属罕见。虽然他知道贾环有钱,因为贾环和九皇子的药丸生意是他在管理的,但这本就是九皇子吩咐的事,他就是不给,自己也会去做的,但贾典仪还是给了!

  “啧,这位贾典仪,倒是个妙人儿。”朱淳心中暗忖,指尖仿佛还残留着那银票光滑厚实的触感,“五千两……咱家手下那几个崽子,恐怕要高兴起来了。九殿下似乎也有意施恩于他,此番差事,倒是要做得漂漂亮亮,既为主子分忧,也全了这份人情。”

  他虽是阉人,却在深宫与东厂这等地方历练得极通人情世故,深知钱财开道的道理。九皇子吩咐查孙家,自是要查,但查得多深、多快,其中大有讲究。如今有了贾环这“辛苦钱”,手下人办起事来,自然会更卖力几分。

  心思既定,朱淳脚步更快了几分。东厂衙门设在皇城东北角,一座森然肃穆的建筑,黑沉沉的大门终日紧闭,门前一对石狮子龇牙咧嘴,平添几分狰狞之气。寻常百姓路过此地,无不绕道而行,屏息静气,仿佛那门内蕴含着无尽的恐怖。

  朱亮出腰牌,守门的番子恭敬地打开侧门。他径直入内,穿过几重阴冷的院落,来到他所属的档房。点了六名他平日用惯了、手脚利索且口风甚紧的得力下属——皆是心狠手辣、精通追踪查探之道的厂卫。

  六人肃立听命。朱淳扫视他们一眼,也不多废话,直接将九皇子的意思说了,重点点明要查的是世袭指挥孙绍祖及其家族。听到要查一个有军职在身的勋贵,六人脸上虽无异色,眼神却都微微凝重了几分。这可不是查办寻常百姓或者低阶官吏,其中风险不言而喻。

  朱淳见状,嘿嘿一笑,从袖中掏出那叠银票,拍在桌上。“瞧瞧,这是荣国府的贾公子,体恤弟兄们辛苦,给的点茶钱。咱家也不亏待你们,一人五百两,先把这心意收了。”

  五百两!

  六名厂卫的眼睛瞬间亮了!他们虽是东厂番役,听起来威风,实则俸禄有限,平日里全靠些“外快”和上官赏赐。这五百两,足足抵得上他们三年的正经收入!而且,这还是“辛苦钱”,意味着只要差事办得漂亮,后续或许还有赏赐!

  方才那点凝重和顾虑,瞬间被这真金白银冲得烟消云散。为首的小旗官立刻躬身道:“公公放心!九殿下和公公交代的差事,弟兄们便是拼了性命,也必定办得妥妥帖帖!不知公公要查哪方面?查到何种程度?”

  “哼,”朱淳冷笑一声,“咱家要的是铁证!能把他孙家彻底钉死的铁证!他近几年干过的所有腌臜事,强占民田、欺男霸女、贪赃枉法……都给咱家挖出来!特别是,”他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阴狠,“边关那边!他孙家两代镇守,手底下能干净?给咱家往死里查,尤其是盐、铁这类禁物!”

  盐铁!六名厂卫心中都是一凛。这可是朝廷严控的物资,尤其是边关,走私盐铁视同通敌叛国!公公这是要下死手啊!但拿人钱财,与人消灾,更何况有九皇子在后面,他们底气也足。

  “属下明白!”六人齐声应道,眼中已燃起猎犬般的兴奋光芒。

  接下来的几日,朱淳坐镇调度,六名厂卫则如同幽灵般散入京城各处,明察暗访,威逼利诱,动用东厂一切隐秘渠道。孙绍祖本就是个嚣张跋扈、不知收敛的主,劣迹斑斑,根本经不起查。很快,一桩桩罪证便被汇集到朱淳面前。

  强占民田、纵奴行凶、包揽讼词……这些罪状虽足以让孙绍祖丢官罢职,但朱淳看着案卷,眉头却越皱越紧。这些,或许能扳倒孙绍祖个人,但未必能彻底撼动孙家,更未必能达到“钉死”的程度。九殿下要的是杀鸡儆猴,贾环那边,恐怕也希望永绝后患。

  直到一份密报送到他手上——孙绍祖竟曾虐死过两名买入府中的婢女!尸体就悄悄埋在后院!朱淳眼中寒光一闪,但这仍不够,虐杀婢女,以孙家的权势,最多找个替罪羊,花些银子就能摆平。

  “盐铁……关键是盐铁!”朱淳的手指敲打着桌面。他派往边关的眼线也传回模糊的消息,孙家旧部确有参与走私的嫌疑,但缺乏实证。

  “必须拿到真凭实据!”朱淳心下一横,眼中掠过一丝东厂档头特有的狠厉,“既然动了手,就不能给他丝毫翻身的机会!打蛇不死,反受其害!”

  他立刻下令:“去!把孙府那个大管家孙福,给咱家‘请’到东厂来喝茶!记住,要快,要悄无声息!”

  孙绍祖今夜恰好不在府中,又去了相好的粉头那里喝酒听曲,这正是天赐良机!

  夜色更深时,一队如狼似虎的东厂番役直接撞开孙家侧门,如入无人之境。孙府家丁护院见是东厂的人,一个个吓得面如土色,两股战战,哪敢阻拦?番役目标明确,直扑后院,将正准备歇息的孙大管家孙福从被窝里拖了出来,套上黑头套,堵上嘴,迅速押离。整个过程干净利落,孙家其他人惊魂未定,见厂卫只带走了管家,并未抄家拿人,稍稍松了口气,还以为是管家个人犯了什么事。

  但他们哪里知道,这仅仅是开始。

  东厂刑房之内,阴冷潮湿,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和一种难以言喻的腐败气息。墙壁上挂满了各种奇形怪状、沾着暗红色污渍的刑具。火盆里炭火烧得正旺,映照着朱淳毫无表情的脸。

  孙福被绑在刑架上,早已吓得魂飞魄散,裤裆湿了一片。东厂的恶名,足以让任何进入此地的人心智崩溃。

  朱淳甚至都没让用重刑,只让人拿起烧红的烙铁,在孙福面前晃了晃,慢条斯理地说道:“孙管家,你是聪明人。咱家既然请你来,自然是掌握了真凭实据。九殿下关注此案,你说与不说,孙家都完了。说了,或许还能少受点苦,给你留个全尸,甚至……给你家眷一条活路。若不说……”烙铁靠近孙福的脸颊,灼热的气浪让他发出杀猪般的哀嚎。

  “我说!我说!公公饶命!我全说!”孙福的心理防线瞬间彻底崩溃。他不过是个帮主人处理脏事的奴才,哪里经得住东厂的阵仗?更何况,朱淳点出了“九殿下”,这意味孙家绝对没有幸理了。

  他如同竹筒倒豆子般,将孙绍祖如何虐杀婢女、如何与边关旧部勾结、利用职权走私盐铁、甚至将部分劣质铁器卖与关外部落牟取暴利等事,一五一十全都招了。连藏匿账本的具体位置——孙绍祖书房暗格,以及埋尸的后院具体地点,都交代得清清楚楚。

  “记下来!”朱淳对旁边的书记官吩咐道,脸上露出一丝满意的残忍笑容。

  拿到口供,朱淳立刻亲自带队,再次扑向孙府。这一次,不再是“请人”,而是堂堂正正地搜查!

  孙府上下早已乱作一团。朱淳手持驾帖,直接带人闯入孙绍祖的书房,按照孙福的供述,轻易找到了隐藏在书架后的暗格,取出了里面厚厚几本记录着走私往来明细的账本!上面时间、人物、数量、金额,清晰在目,铁证如山!

  同时,另一队番役在后院墙角下,果然挖出了两具早已腐烂不堪的少女尸骸!

  铁证如山!虐杀、走私、通敌……任何一条都是足以抄家问斩的大罪!

  孙府上下,如丧考妣,彻底陷入绝望。

  朱淳看着手中的账本和地上的尸骸,冷冷一笑。他知道,孙家已经完了。此刻,孙绍祖恐怕还在哪个温柔乡里做着美梦,殊不知灭顶之灾已然降临。

  “看好这里,任何人不得出入!咱家这就去禀报九殿下!”朱淳吩咐一声,怀揣着那几本沉甸甸的、足以让无数人人头落地的账本,快步出门,向着皇宫方向而去。

  接下来的事情,已非他一个东厂档头所能决断,需要九皇子殿下乃至陛下圣裁。但他相信,有了这些铁证,孙家的覆灭,就在眼前。这趟差事,他办得漂亮、彻底,想必九殿下和那位慷慨的环三爷,都会十分满意。

  紫禁城的夜色,较之宫外更多了几分肃穆与深沉。重重宫阙在星月微光下勾勒出沉默而威严的轮廓,檐角风铃偶尔叮咚,反而衬得这九重宫阙愈发寂静。朱淳怀揣着那几本沉甸甸、足以掀起腥风血雨的账本,脚步匆匆却又异常谨慎地穿过一道道宫禁,直奔九皇子朱治所居的殿宇。

  他深知此事干系重大,涉及边将走私盐铁,已与通敌叛国无异,绝非寻常勋贵子弟斗殴争风的小事可比。即便有九皇子做靠山,他也必须第一时间禀明,片刻延误不得。

  殿内,朱治刚卸下外袍,正由小太监伺候着用温水净面,脸上还带着几分从宫外带回的惫懒与兴奋。听得朱淳紧急求见,他挥退了左右。

  “殿下,”朱淳快步上前,压低声音,脸上再无平日那份谄媚笑意,唯有凝重,“奴才回来了。孙家之事,已查实。”他双手将那一叠账本与口供笔录呈上,“罪证确凿,孙绍祖虐杀婢女,但其罪尚轻。关键是……孙家祖孙两代,利用镇守边关之便,长期勾结旧部,走私盐铁,账目在此,数目巨大,且……确有部分流向了关外部落。”

  朱治原本还有些漫不经心的神色瞬间收敛,小胖子脸上罕见的露出了严肃的表情。他接过账本,快速翻看了几页,上面密密麻麻的数字、人名、时间、地点,触目惊心。他虽不喜政务,但生于帝王之家,岂会不知“盐铁走私出境”这六个字的份量?这已不是简单的贪腐,而是动摇国本、资敌叛国的滔天大罪!

  “好个孙绍祖!好个孙家!”朱治胖乎乎的手掌猛地一拍桌面,震得茶盏哐当作响,“真是狗胆包天!”他深吸一口气,知道这事捂不住,也绝不能捂。他立刻起身,“更衣!本王要立刻面见父皇!”

  此事,他不敢有丝毫怠慢。

  御书房内,灯火通明,如同白昼。乾元帝仍伏在案前,朱笔不时批阅着堆积如山的奏折。岁月的痕迹和帝国的重担似乎都沉淀在他微蹙的眉宇间。殿内安静得只剩下灯花偶尔爆开的噼啪声和纸张翻动的沙沙声。

  “父皇,”朱治的声音在门口响起,带着一丝难得的乖巧,“时辰不早了,您可用过晚膳了?批阅奏折虽要紧,但龙体更为重要,不如先歇息用膳?”

  乾元帝闻声抬起头,看到是自己最跳脱却也最让他放松的小儿子,紧绷的脸上露出一丝微不可查的柔和。但他随即想起这几日影卫报上来的消息,脸色又沉了下来。

  “哼,你还知道关心朕用不用膳?”乾元帝冷哼一声,放下朱笔,目光如电扫向朱治,“说说吧!你这几日干的好事!跑去那牡丹阁与人争风吃醋,和你四哥打擂台还不够,竟然还敢私自调用东厂的人!小九,朕看你的胆子是越来越肥了!”

  天子一怒,纵然是备受宠爱的幼子,朱治也感到一股无形的压力。他心头一紧,但脸上却挤出笑嘻嘻的模样,凑上前几步:“父皇您是千古明君,最讲道理了。孩儿去牡丹阁就是看看热闹,感受一下京城文采风流嘛。至于孙家……那孙绍祖罪大恶极,走私盐铁,资敌叛国,简直是自取灭亡!孩儿我这可是替父皇、替朝廷揪出了一条大蛀虫!不说功劳,苦劳总有吧?父皇您是不是该赏点啥?”

  他试图插科打诨,蒙混过关。

  乾元帝看着他这副惫懒模样,又是好气又是好笑,笑骂道:“赏?朕还没治你擅自调动东厂之罪!你真当朕老糊涂了?什么替朝廷揪蛀虫!分明是那贾家的小子求到你头上,你帮他去查孙绍祖,他投桃报李,在诗会上帮你压了你四哥一头!你们俩这交易做得倒是默契!”

  皇帝的目光仿佛能洞穿一切,将朱治那点小心思看得清清楚楚。

  朱治心里咯噔一下,知道父皇什么都知道了。他脸上的嬉笑瞬间收敛,噗通一声跪倒在地,磕头道:“父皇明鉴万里,孩儿……孩儿知错了!孩儿不该任性妄为,不该与四皇兄争执,更不该私自动用东厂……”

  御书房内一片寂静,只有朱治略显紧张的呼吸声。乾元帝看着跪在下面的小儿子,目光深邃,看不出喜怒。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平淡却带着一种莫名的压力:“知错了?那朕问你,下次若再遇到类似情形,你四哥若要招揽文人,宣扬声名,你当如何?还犯吗?”

  朱治猛地抬起头,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下次?还能有下次吗?他与三皇子一母同胞,血脉相连,这是无法改变的事实。即便他自己无心皇位,但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立场。他可以认错,可以保证不再“私自调用东厂”,但他无法保证不再与四皇子一系发生冲突。这沉默,便是他最真实,也最无奈的回答。

  乾元帝看着他这副模样,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失望,有了然,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他何尝不知这几个儿子之间的明争暗斗?他只是希望这斗争能晚一些,更克制一些。

  最终,他有些意兴阑珊地摆了摆手,语气缓和了些:“罢了,起来吧。下去看看你母后,她念叨你好几天了。孙家的事,到此为止,你不用再插手了。这些时日就给朕安分待在宫里,好好收收心。再过几个月,你也要开府封王了。”

  听到“开府封王”四个字,朱治的眼睛瞬间又亮了起来,刚才的沉重和压抑一扫而空,他立刻爬起身,凑到御案前,眼巴巴地问:“父皇!您要封我做什么王?是秦王?晋王?还是齐王?”他尽挑些历史悠久、地位尊崇的封号问。

  乾元帝被他这变脸速度气笑了,笑骂道:“滚蛋!到时候自然就知道了!现在给朕滚去你母后那儿!”

  “是是是,孩儿这就滚,这就滚!”朱治嬉皮笑脸地行了个礼,满肚子好奇又不敢多问,只得恭恭敬敬地退出了御书房。一出殿门,他立刻恢复了那副活泼模样,脚步轻快地朝着后宫方向而去,仿佛刚才的惊心动魄从未发生过。

  待朱治离去,御书房内再次恢复寂静。乾元帝脸上的笑意渐渐褪去,重新变得深沉莫测。他目光落在那几本账册上,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良久,他沉声开口:“戴权。”

  一直如同影子般侍立在角落里的司礼监掌印大太监戴权,立刻悄无声息地上前一步,躬身道:“奴婢在。”

  “京城孙家,抄家。”乾元帝的声音冰冷,不带一丝感情,“所有家产充公,一应人犯,皆下东厂诏狱,给朕严加审讯!另派一队得力锦衣卫,持朕手谕,即刻前往边镇,将孙家旧部及相关涉案将领,一体锁拿进京!所有罪证,核实清楚,按律定罪,绝不姑息!”

  “奴婢遵旨。”戴权没有丝毫迟疑,躬身领命。他深知陛下对此类事情的零容忍态度,尤其是涉及军伍和边关稳定。孙家,彻底完了。

  戴权迅速转身离去,安排执行皇帝的旨意。他动作高效而冷酷,一道道指令从司礼监发出,东厂和锦衣卫这两大帝国獠牙立刻高效运转起来。

  是夜,京城再起波澜。

  如狼似虎的东厂番役和锦衣卫缇骑直扑孙府,彻底查封了这座往日里也算车马喧嚣的府邸。哭喊声、呵斥声、翻箱倒柜声打破了夜的宁静。孙家上下,从主子到仆役,皆如待宰羔羊,面无人色。据说,孙绍祖本人是在一家青楼的温柔乡里被直接从被窝中拖出来的,衣衫不整,睡眼惺忪间便已被套上枷锁,押入诏狱,昔日嚣张气焰荡然无存。

  消息如同插上了翅膀,迅速传遍京城各大府邸。各方势力闻讯,无不震惊哗然。

  孙家的覆灭,如同一块巨石投入深潭,在京城这潭深水中,激起了层层叠叠、暗流汹涌的涟漪。而此刻的九皇子朱治,却正安然坐在皇后宫中,享受着母亲的嘘寒问暖。

本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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