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众人交赎银 王家初离心

  荣庆堂内,烛火通明,却照不透弥漫在空气中的沉重与焦虑。贾母端坐榻上,眉头紧锁,手中佛珠无意识地捻动,速度比平日快了许多。薛姨妈与秦可卿相对垂泪,低声啜泣,帕子早已湿透。王熙凤坐在下首,平日里的伶俐泼辣荡然无存,只剩下焦灼不安,手指紧紧绞着衣袖。王子胜的夫人——王元的母亲,更是面无人色,时不时向门口张望,仿佛下一刻就有噩耗传来。邢夫人、王夫人、李纨等人也俱在堂上,却无人说话,一种无声的恐慌攫住了每个人。

  忽听得外面小丫鬟通报:“环三爷来了!”

  霎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投向门口,仿佛溺水之人看到了最后一根浮木。

  只见贾环步履从容地走了进来,身上还带着一丝夜间的凉意。他神色平静,目光淡然,仿佛只是寻常来请安,而非卷入了一场足以让贾、王、薛三家震动的风暴中心。他先是规规矩矩地向贾母及各位长辈行礼问安,动作一丝不苟,不见丝毫慌乱。

  贾母见他这般镇定,心中莫名安定了些许,忙道:“好孩子,快起来,给环哥儿看座,上茶。”语气中竟带上了几分前所未有的客气与倚重。

  丫鬟连忙搬来绣墩,放在靠近贾母的下首位置。贾环也不推辞,安然坐下,接过丫鬟奉上的热茶,轻轻吹了吹浮沫,竟真的小口啜饮起来,仿佛那杯中的是玉液琼浆,值得细细品味。

  他越是这般不急不缓,堂内众人就越是心焦如焚。沉默压抑得几乎让人喘不过气。

  终于,薛姨妈率先按捺不住,带着哭腔急切问道:“环哥儿!我的儿!你……你可有蟠儿的消息了?他在里面怎么样了?可曾受苦?他们……他们为何抓他啊?”她声音颤抖,充满了一个母亲最深的恐惧。

  秦可卿也立刻抬起泪眼,哀声道:“环三叔,求您千万想想办法,钟儿他年纪小,身子又弱,哪里经得起那般地方磋磨……”她虽比贾环年长,但此刻有求于人,言辞间已用了敬称。

  王熙凤几乎是同时开口,语速又快又急:“环兄弟,我哥哥王仁呢?他到底怎么回事?不过是喝个酒吹吹牛,怎么就被东厂锁了去?你可有法子递个话进去?”

  王子胜夫人也赶忙附和:“是啊,环哥儿,元儿他还是个孩子,定是被牵连的!你可要救救他啊!”

  面对这连珠炮似的追问,贾环缓缓放下茶盏,目光平静地扫过众人,声音沉稳得不似他这个年纪:“姨妈,嫂子,婶子,你们先别急。我方才已经托人打探过了。”

  他顿了顿,成功地将所有人的注意力都牢牢吸引在自己身上,才继续道:“薛大哥、秦钟、王仁表哥、王元侄儿,他们几人暂时都无恙。东厂那边,看在我的薄面上,并未用刑,饮食上也未曾苛待。性命之忧,眼下是没有的。”

  听到“无恙”、“未用刑”、“性命无忧”这几个词,薛姨妈、秦可卿等人如同听到了仙乐,紧绷的心弦猛地一松,几乎软倒在地,连连念佛:“阿弥陀佛,菩萨保佑!这就好,这就好!”

  但贾环接下来的话,又让她们的心提了起来:“不过,”他语气转沉,“他们此次被牵连进的是孙家走私盐铁、通敌叛国的钦案。此案干系重大,乃是陛下亲自过问。人既然进去了,何时能放出来,以何种方式放出来,就不是我能轻易置喙的了。恐怕……需要些时日周旋。”

  刚刚升起的希望又被现实的冷水浇灭,众人脸上复又愁云惨淡。能保住性命、不受皮肉之苦已是万幸,但何时是个尽头?

  就在这时,贾母缓缓开口了,声音带着历经世事的沉稳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点拨:“环哥儿能打探到消息,保他们无恙,已是天大的情面了。那等虎狼之地,岂是空口白牙就能轻易要人的地方?你们就这么让环哥儿空着手去奔走吗?”

  一句话点醒梦中人!

  薛姨妈第一个反应过来,连忙道:“老太太说的是!是我们急糊涂了!”她立刻从袖中掏出一叠银票,“环哥儿,这是一万五千两银子。其中一万两,劳你打点上下,务必让他们少受些罪。另外五千两,是姨妈谢你的辛苦费,你千万收下!”为了儿子,薛家真是下了血本。

  秦可卿面露难色,她并无太多积蓄,咬了咬牙,也拿出一个荷包,里面是几张银票和一些散碎银票,凑起来大约五千两,她赧然道:“环三叔,我……我只有这些了,您先拿着打点,日后……日后定有厚报!”言辞恳切。

  王子胜夫人见状,也赶紧拿出一万两银票,却不是递给贾环,而是塞到王熙凤手里,语气急切甚至带着点理所当然:“凤哥儿,这是家里凑出来的一万两。你大哥和元儿的事,就全靠你和环哥儿周旋了!你如今是贾家的媳妇,又是当家的奶奶,定要多出力啊!”这话里的意思,竟是让王熙凤也要分担一些。

  王熙凤一听,脸色瞬间就变了。她精明过人,岂会听不出这三叔母是想让她王家出嫁的女儿也掏出五千两来!她心中一股邪火猛地窜起,脸色由白转青,强压着怒气,冷声道:“三婶这是什么话?我虽是贾家媳妇,可也是王家的女儿!如今哥哥和侄子落了难,家里凑钱营救是天经地义!我自是心急如焚,也会尽力周旋,但这银子……我如今掌着这边府里的中馈,每月月例都是有数的,自己房里那点体己,还要养活一大家子人,哪里一下子拿得出五千两巨款?况且,这事本就是王家的事,怎好意思让出嫁的姑娘来填这个窟窿?”

  她越说越气,霍然起身,对着贾母福了一福:“老太太,孙媳妇身子有些不爽利,先告退了。”说完,竟不看王子胜夫人那瞬间难堪至极的脸色,也不顾薛姨妈和秦可卿惊愕的目光,拉着脸径直转身走了。那一万两银票,被她直接撂在了椅子上。

  王子胜夫人气得浑身发抖,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却又无法在贾母面前发作,只得讪讪地拿起银票,然后托王夫人给王熙凤,然后灰溜溜地告辞离去。

  一场好好的求救会,闹得不欢而散。

  贾母看着这一幕,疲惫地揉了揉额角,心中明镜似的。她挥挥手:“都散了吧。环哥儿,银子你先收着,尽力去打点。有什么消息,即刻来回我。”

  “是,祖母。”贾环平静地应下,将薛姨妈和秦可卿的银票收入袖中。

  是夜,贾环正在房中看书,忽听丫鬟报琏二爷和琏二奶奶来了。他嘴角微不可察地勾起一丝笑意,放下书卷:“快请。”

  只见贾琏一脸尴尬地走在前面,王熙凤跟在后头,眉头紧锁,嘴角下垂,往日里顾盼神飞的眼眸此刻满是怒火与不甘。

  一进门,王熙凤也顾不上寒暄,直接对着贾环抱怨开来,声音又急又脆,带着十足的委屈和愤懑:“环哥儿,你说说这叫什么事?啊?我可听说了,三叔前面已经开口跟薛姑母借了三万两周转,现在倒好,又打起我的主意来了?他可真敢开口!我王熙凤可比不得薛家,人家是家有金山银海、做皇商大买卖的!我一个妇道人家,管着这府里上上下下几百口人的嚼用,自己一个月月钱才几个银子?王家何至于此?他就这么好意思,把这如意算盘打到我这出嫁女的身上!”

  她越说越气,眼圈都有些红了:“也不怕环哥儿你笑话,我当初嫁给你琏二哥,所有的陪嫁就是一个不出息的小庄子和一个半死不活的小铺面,一年到头紧巴巴的,也才收得上四五百两银子!五千两?我可是要不吃不喝攒上十年啊!他们这不是要我的命吗!”

  贾琏在一旁面露窘迫,尴尬地搓着手,低声跟贾环解释:“环兄弟,你别见怪……你凤嫂子也是急坏了。实在是……实在是如今二叔不在京中,外出巡视边镇了,如今王府里是三叔当家主事……才会……才会如此不顾颜面。若是二叔在,断不会如此行事……”他试图为王家的不堪找补几句。

  贾环心中冷笑,王子腾在恐怕也未必好到哪里去。若王子腾真是谦谦君子、顾念亲情,为何会眼睁睁看着嫡亲的妹妹薛姨妈带着儿女寄居贾家数年不闻不问?但他面上却不露分毫,只是静静地听着。

  气话说尽,王熙凤终究还是放心不下亲哥哥。她咬着唇,先是掏出王子胜夫人留下的那一万两银票拍在桌上,然后又拿出一个用手帕紧紧包裹的小包,打开来看,里面是厚厚一叠面额不一的银票,有一百两的,有五十两的,更多的是二十两、十两的,甚至还有几张五两的,零零总总,凑足了五千两。

  看着这包几乎掏空她所有现银体己、连零碎票子都凑上的银票,王熙凤的心都在滴血。

  贾环目光扫过这些银票,沉吟片刻,谨慎地开口道:“琏二哥,二嫂子,依我看……这事,或许还能再还还价?”

  王熙凤原本暗淡的眼睛瞬间爆发出惊人的亮光,猛地抓住贾环的胳膊:“环兄弟!你……你说真的?真的还能还价?!”她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贾环点点头,语气平稳却带着一种令人信服的力量:“我那位皇子师兄,乃是当今皇后嫡出,昨日陛下已下旨,晋封为韩王了。小弟不才,蒙殿下看重,身兼韩王府典仪一职。东厂那边的人,多多少少,总要给韩王府几分颜面。或许……可以试着说道说道。”

  王熙凤闻言,惊喜交加,声音都带上了颤音:“环兄弟!你……你竟有这般大的颜面?若真能成,嫂子……嫂子真不知该如何谢你了!你琏二哥都跟我说了,你还要送巧姐两个铺子……改日,我定带着巧姐来,让她给她三叔磕头谢恩!”她激动得有些语无伦次。

  贾环摆摆手,神色依旧平静:“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只是……”他话锋微微一顿,目光看向王熙凤。

  王熙凤和贾琏交换了一个眼神,心中了然。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想要收回这五千两,必然是要付出代价的。王熙凤立刻收敛了激动,正色道:“环哥儿有何事,但说无妨!只要嫂子能办到的,绝无二话,必定给你办得妥妥帖帖!”

  贾环微微一笑,笑容却有些冷:“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二嫂子掌管府中事务,想必也有所耳闻。二姐姐房里的那个奶妈,王嬷嬷。”

  王熙凤眉头一挑,立刻反应过来:“可是那老货又作践二丫头了?苛扣月钱?还是又偷拿东西出去赌了?”府里这些奴才的勾当,她自然知道一些。

  贾环淡淡道:“苛扣月钱、偷盗典卖、聚众赌博,样样俱全。二姐姐性子软,被她拿捏得死死的。”

  王熙凤眼中闪过一丝厉色:“环兄弟是想让嫂子我重重罚她?给她个教训?”

  “教训?”贾环轻轻摇头,语气淡漠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决绝,“罚了她,她哭诉一番,过后依旧故态复萌,甚至变本加厉欺辱二姐姐,有何意义?既然知道她是祸害,就没必要再留着了。”

  贾琏有些犹豫,插话道:“环兄弟,你的意思是……赶出去?可她毕竟是二妹妹的奶妈,一家子好几口人都在府里当差,总要有个稳妥的理由才好……”

  贾环没有回答,只是抬起眼,那双平日看起来清澈平和的眸子,此刻却深邃冰冷,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寒意。他伸出手,将桌上那包代表着王熙凤全部私蓄的、零零碎碎的五千两银票,缓缓地推回到了王熙凤面前。

  然后,他沉默不语,只是用那双冰冷的目光,静静地、带着无形压力的直视着王熙凤。

  意思,再明白不过。

  望着被推回到自己面前的银票,王熙凤的眼睛猛地眯起,瞳孔深处闪过一丝极其狠厉决绝的光芒。

  死道友不死贫道!

  一个老奴才一家的死活,与她王熙凤何干?与她的五千两体己银子相比,更是轻如鸿毛!

  她几乎没有任何犹豫,猛地一拍桌子,斩钉截铁地道:“环兄弟说得对!这种背主忘恩、欺压主子、坏府里规矩的下人,我们贾府绝对容不得!嫂子支持你!”

  她身体前倾,压低了声音,语气果决狠辣:“环兄弟你放心,给我三天时间!三天之内,嫂子必定把这事给你办得干干净净、清清楚楚!保证以后这府里,再也见不到王嬷嬷这一家子祸害!”

  贾环脸上这才露出一丝真正的笑意,轻轻颔首:“那就有劳二嫂子了。”

  接下来,两人压低声音,细细商议了一番行动的细节,如何抓赌、如何搜赃、如何坐实罪名、如何回禀贾母贾赦,务求一击必中,不留后患。

  商议既定,王熙凤紧紧攥着那失而复得的五千两银票,心中大石落地,虽因兄长之事仍存忧虑,但毕竟挽回了巨大损失,又与贾环达成了同盟,未来或许更有倚仗,便与贾琏心满意足地告辞离去。

  夜色中,贾环独立窗前,望着窗外沉沉的夜幕,目光幽远。扳倒一个恶奴,不过是举手之劳,真正的大风大浪,或许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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