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秀竹见李守仁压根不把她放在眼里，气得手里的帕子都要绞碎了。
她扭过头，死死地瞪着李大田，眼神里的警告和威胁不要太明显。
李大田抬起头，先是看见族长那要吃人的眼神，再瞥见儿子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的伤，最后对上媳妇目光里的杀气，吓得喉结上下滚了好几下。
他嘴巴张了又闭，闭了又张，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哎呀你倒是说话啊！急死个人了！”
大嫂罗氏急得直蹦，恨不得冲上去再给他一脚。
李大山可没她那么好的耐心，抬腿就往李大田屁股上踹了过去。
“你个不争气的东西！刚才族长和夫子都考校过了，咱们彦哥儿是神童，是天上的文曲星下凡！你今天要敢糊涂，耽误了孩子的前程，我踢断你的腿！”
李大田摸着被踹得生疼的屁股，哭丧着脸环顾了一圈，最后还是那句老话。
“老太爷……家里……家里是真的没钱了，我……我娘子她也有难处……”
“你！”
李守仁胡子都要翘上天了。
他闭上眼喘了口气，再睁开时，眼里已经没了怒火，只剩下彻骨的失望。
他不再看李大田这个窝囊废，转向李彦舟：“彦哥儿，你的意思呢？”
李彦舟一言不发，撩起衣摆，对着李守仁直挺挺跪了下去。
“孙儿但凭老太爷做主，绝无二话。”
他心里清楚，当他展露出惊人的天赋后，李氏一族绝不可能再让他的青云路，断送在这对糊涂夫妻手上。
李守仁和一旁的夫子李文海对视一眼，两人低声商议了几句。
李守仁站起身，抬起手，往下重重一压，压下了满院嘈杂。
他目光缓缓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字字清楚。
“彦哥儿有大志向，如今在家里受了这样的委屈，我们族里不能坐视不理。”
他目光落在吴秀竹的脸上，一字一句地宣布：
“彦哥儿，分房不分家！即日起搬出大田家，从此，你们夫妻不必再为他掏一个铜板，也没资格再对他指手画脚！”
这话让所有人都愣住了，随即爆发出更大的议论声。
吴秀竹脑子里更是一片空白。
族长这是什么意思？
什么叫“分房不分家”？
其实所谓“分房不分家”，是族里一种极为特殊的处置法子。
通常只用在那些父母实在不堪，却又不能让孩子背上不孝之名的情形。
像李彦舟这种情形，他虽然搬出李家，但依旧挂在李大田的名下。
如此一来，既能让李彦舟脱离泥潭，安心读书，又全了他的孝道名声，旁人挑不出半点错处。
这法子最狠的一招，是彻底断了吴秀竹最后的念想。
此后李彦舟凭自己本事挣来的所有钱财，无论是抄书做活所得，还是将来金榜题名后的俸禄，都将归他自己支配。
他们夫妻二人，再不能以父母之名，从他身上刮走一分一毫！
这不只是把李彦舟从李家带走，更是釜底抽薪，彻底斩断了吴秀竹拿捏儿子、贴补娘家的财路！
想明白这一点，吴秀竹的脸一下变白了。
真要这样，她娘家的名声肯定会被拖累！
她绝不能允许这样的事做成！
吴秀竹猛地往前扑了两步，声音尖利。
“父母在堂，子不得别居！这是老祖宗传下来的规矩，族长您也不能不守！”
“啪！”
李守仁猛地一拍扶手，指着吴秀竹。
“规矩？好，我就跟你讲规矩！”
“祖制第三条写得明明白白：父母不慈，致子失学，祠堂可暂摄其教！你拿亲儿子的前程去填外家，这就叫不慈！”
“你再敢顶一句，我罚你跪在祠堂门口的石阶上！“
“日晒三炷香、夜跪三更鼓，让全村都看看什么叫不慈之妇！”
“若还不知悔改……”
“我便以‘不慈、耗家’两条，召集房长，账房，七日内开祠堂议‘出妇’！议成之日，你自归吴家，休书一递，从此不得再入李门！”
“出妇”两个字，像晴天霹雳一样，炸得李大田肝胆俱裂。
那可是他好不容易才求娶来的亲亲媳妇，怎么能休弃！
他赶紧上去抱住吴秀竹，向李守仁求饶。
“老太爷，不能出妇啊！我娘子她不是……她不是不慈之妇啊，她也有难处……”
有了男人撑腰，吴秀竹刚熄下去的胆气又壮了起来。
她一把推开李大田，状若疯癫地就要往旁边的墙壁上撞，嗓子都喊哑了：
“好啊！你们叫我的儿子不孝顺我，还坏我名声，我活着有什么意思！”
“我今天就死在这里！看你们怎么跟我娘家交代！李家的列祖列宗要是真有灵，就让他们先把我这条命收了去！”
李守仁看着她撒泼，脸上连一丝波澜都没有，声音冷得彻骨：
“想死？可以。”
“今日你这头碰了壁，明日我便写好休书，盖上宗族大印，把你那尸首用草席一卷，抬回吴家去。你记着，你就是死了，也休想进我李家的祖坟！”
这话一出口，吴秀竹冲向墙壁的身子猛地僵住。
她瞪大了双眼，呜咽了一声，接着双腿一软，整个人瘫坐在了地上，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
李大田心疼地想去扶她，她却死死咬着嘴唇，眼神空洞，理也不理。
李守仁不再看她，转头对跪在地上的李彦舟道：“彦哥儿，你起来。”
“从今天起，祠堂西边的厢房拨一间给你，你只管专心读书。”
“闲时帮着抄录族谱和祭田的账簿，族里公账上，每月给你支三百文钱、三斗米，期限一年。”
“若明年县试不中，你仍回你爹娘身边；若是中了，族里再给你另立户籍！”
他宣布完，目光如炬，缓缓扫过院里众人，落在吴秀竹身上：
“明日辰时初（即早上七点），在祠堂当众立契。谁敢阻拦……”他声音一沉，“按渎祖论！”
吴秀竹嘴唇抖了抖，没敢发出半点声音。
就在这时，账房李望林，却站了出来。
“老太爷，”他皱着脸道，“这可能不太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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