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有他的道

　　清晨。

　　老俩口从睡梦中醒来，望着熟睡的婴儿，两人相视一笑。

　　“我昨晚做了个梦，梦见咱孙子高中了，说要带我俩去京城过好日子呢。”三娘笑盈盈地说道。

　　“那可好啊，看来咱孙儿又好养活，又有孝心，咱俩可得好好活，一定得活到那时候，不！咱仨！。”郑富年信誓旦旦地说道。

　　“那我起灶做饭，你还是去给孩子挤些羊奶来。”

　　平常老俩口是舍不得喝羊奶的，都是时不时挤一些拿到镇子上去卖。现在有了这个孩子，就要少了这份羊奶的收入，老俩口的日子要更拮据了，不过郑富年还有个编竹的手艺，只是年纪大了，手慢下来了，所以才攒了些钱买了羊当起牧民来。

　　郑富年挤好了羊奶，又去砍了些竹子，回来的时候三娘刚做好饭端到桌上。

　　“奶我热好了，你先吃着，我去看看孩子醒了没。”

　　“我也去。”

　　两人一前一后小心翼翼地进到房间里。三娘走进一看，只见小家伙睁着溜圆的双眼，还一边玩着手指头，看见三娘来了，竟开始手舞足蹈，奶呼呼地笑了起来…

　　“喂哟～我的宝贝孙儿嘞～咋醒了也不告诉奶奶，是不是饿了呀？走，奶奶带你喝奶奶去！”三娘一边说一边抱起孩子。转过身又对郑富年说道：

　　“老头子，这孩子真好养活啊，不哭也不闹。”

　　“那是，也不看看是谁的孙儿，是不是？二狗。”郑富年边说边笑盈盈地逗着孩子。

　　三娘没好气地瞪了他一下。郑富年也正经起来，说道：

　　“吃完饭我去镇上买点东西，下午给公孙先生送去，请他给咱孙子取个好名字。”

　　下午时分，老俩口带着孩子往公孙先生家里走去。一路上遇到村里的邻居，都会问道：

　　“郑老头，三娘，你们这怎么有了个孩子？”

　　“害，远房亲戚送过来的，他们养不活了，看咱老俩口没后人，就送我们了。”郑富年不想多生流言蜚语，于是没有说实话。

　　“那你家怎么还多了条狗，平常路过你家没见过啊？”一妇人指着三人背后的黑狗问道。

　　“这是只傻狗，捡了挺久了，平常也不出声咬人，所以你们没注意。

　　“汪，汪汪！”黑狗好像听懂了，叫了两声表示抗议，自己明明是会叫的。

　　“那你们这是上哪去啊？”

　　“去拜访一下公孙先生，我跟三娘不太识字，想请公孙先生起个好名。”郑富年一边说着还一边提了提手上的酒。

　　村里这一下就热闹了起来，村里人都知道郑老头俩口子没有子嗣，这突然莫名其妙多出来一个孩子，自然是要传遍村里的。更让人觉得奇怪的是，村里出生的孩子一般都是爹娘取的名，再不识字取个阿猫阿狗啥的也就过一辈子了，又不是什么大户人家，干嘛要这么大费周章地去请公孙先生取名？于是村民们都想着跟过去看看，公孙先生能取个啥名。

　　公孙先生本名公孙泊，举人出身，但未得志，仅在清泽县里的一户富人家里做教书先生，年纪大了之后渐渐地记不住东西，又好饮酒，于是被主人家打发回来了。回来之后靠卖书法字画为生，虽然像郑富年这种家里不会卖，但拿到镇上去，卖得便宜点，有时候也能卖几个酒钱，过年时写一些春联，有人过世写一点悼词，日子也还过得去。

　　“咚，咚，咚。”郑富年敲了敲敞开的木门，见没人说话，于是走到小院里，轻声呼喊起来。

　　“公孙先生，公孙先生？”

　　公孙泊的小院里有一张石桌，三块石凳，桌上有两只棕褐色的茶壶和茶杯，石桌旁边放着一把竹编的躺椅。除此之外，还有一方掘出来的地，但种的并不是菜，而是一些海棠。

　　此时，屋内传来慢悠悠的回应：

　　“何人在院中唤我？”

　　“公孙先生，是我，郑富年。”

　　“哦，原来是富年，稍等，我更完衣便出去。”

　　“好嘞好嘞，您慢慢收拾，我院里等着。”郑富年说完便听见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少时，一位身着白衣的儒雅老者打开房门向外走来，老者身高五到六尺之间，身姿还算挺拔，但脸上布满皱纹，应该是比郑富年年长一些。

　　“公孙先生。”见公孙泊出来，郑富年赶忙作揖敬道。

　　“不必多礼，三娘也来了，看来是有很重要的事啊。”公孙泊一边说，一边扶起郑富年。

　　郑富年解下孩子，抱在怀中，把买好的酒和糕点放在石桌上，并将事情的经过都原原本本地告诉公孙泊。此时小院的门外已经占满了村民，但三娘拦着没让他们进来，说待会儿取好名字自会告诉大家。郑富年老俩口不相信村民不会胡言乱语，但对公孙泊的人品还是很信任的，毕竟公孙泊是村里唯一的举人，是非常德高望重的。

　　“富年老弟，你可真是英雄啊，如此一来，也算是弥补了二十年前的遗憾了。”

　　“嘘，公孙先生慎言！”郑富年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同时还往三娘的方向看了看，三娘还在跟村民掰扯，确认三娘没有听见才放下心来。

　　“抱歉，抱歉，鄙人唐突了。”公孙泊一脸歉意。

　　“也罢，富年老弟老当益壮，智斗这恶狗，今天我就帮这孩子起一个名字。”公孙泊看着郑富年身边的恶狗指了指，笑了笑，又盯着孩子端详了起来。

　　此时，门外突然传来了一阵打趣的声音：

　　“郑老头，听说你给这孩子取了个名叫二狗啊哈哈哈哈！”

　　此话一出，众人都大笑了起来。说这话的人一副道士模样，年纪大概在四十多岁，不过长的尖嘴猴腮的，难怪说话这么刻薄。不过此时也有人听不下去了，出言怼道：

　　“贾猴子，平时在镇上招摇撞骗，给别人算命，怎么没见到你给自己算个婆娘，怎么打了几十年光棍了，人家老俩口老年得子把你酸着了？净说些缺德话，别到最后连个帮你盖棺材板的都没有！”

　　此话一出，众人更是捧腹大笑，而那被叫做贾猴子的中年男子脸色也挂不住了，忙解释道：

　　“你一个妇人懂什么，别人是别人，贫道是贫道，我能跟你们这些俗人一样吗，我给这孩子算了一命，他以后的道不好走，不信你们走着瞧吧。”贾猴子说完就气冲冲地走了。

　　“这贾猴子，净胡咧咧，三娘，你别往心里去啊，他乱说的。”刚刚那妇人安慰三娘道。

　　“嗯嗯，没事儿，妹子，我不会在意的。”

　　此时，屋内的公孙泊若有所思，只见他又思索了一会儿，便慢慢吐来：

　　“此子存于犬口之下，怕是现于荒途，老夫也估计此子以后道路坎坷曲折，但日后应有福泽庇佑，如若好生培养，必能开辟出自己的一方天地来！刚刚贾猴子说，‘别人是别人，贫道是贫道’，此子也应有他的道。故我认为此子可单名一个‘道’字，前路虽远，道中有道。善，善！”

　　“郑道，郑道…”郑富年口中喃喃自语，反复琢磨这听起来很简单的名字。

　　“哈哼哼哈…”

　　此时郑富年怀中的婴儿也笑了起来，笑声充满了小院，仿佛盖过了门外的喧闹声…

　　郑富年也缓过神来，此时他已是热泪盈眶，转头看向三娘说道：

　　“三娘，我们的孙儿叫，郑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