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蔡文姬到前厅之后,发现文会上的诸位都已经离开,包括曹操。只有蔡邕一个人坐在客厅等着她。蔡文姬在松了一口气的同时,不知为何,心里面却又有些淡淡的失落。
蔡邕抬眼看向她,目光落在她仍泛着红晕的脸颊上,眼底先掠过一丝笑意,随即又沉了沉,指了指身旁的空位:“文姬,过来坐。文会散了,那些老臣和名士都走了。”
蔡文姬依言走到空位旁坐下,她偷眼望向父亲,见蔡邕神色平和,不似有责备之意,悬着的心才稍稍放下,只静静等着父亲开口。
蔡邕端起案几上的茶盏浅抿一口,目光在女儿脸上转了一圈,才缓缓开口:“文会方才散了,你卢伯伯、杨太尉他们先走了,孟德和元让、妙才也回府了。临走前孟德还特意问起你,说怕今日的事让你受了委屈,改日要亲自登门赔罪呢。”
这话一出,蔡文姬刚平复的脸颊又泛起红晕,她连忙低声说道:“父亲莫提此事了,不过是场误会。”
“误会?”蔡邕放下茶盏,指尖轻轻叩着案几,“今日文会上的事,父亲都看在眼里。卫仲道借诗喻你,孟德当众点破,又作赋明心意。这些事,你心里怎么想?先别急着瞒我,今日就咱们父女俩,你尽管说。”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方才文会上的青年才俊,你也都见着了。卫仲道、袁绍、袁术、陈琳、文若……还有孟德,你且跟父亲说说,这些人里,你对谁的印象更真切些?不必拘束,就说你心里最实在的看法。”
蔡文姬闻言,直到父亲是认真的想听取自己的意见。于是,沉默片刻,才缓缓抬起头。
她素来敬重父亲,也知父亲是真心为自己的终身大事考量,便不再扭捏,理清思绪后,轻声开口:“卫公子……女儿先前便觉得他过于看重虚名。今日他作的诗,满篇都是琼楼玉阁的堆砌,却无半分真情;后来又借诗求谱曲,被女儿婉拒后仍不罢休,反倒被孟德师兄点破心思。这般藏藏掖掖,连坦荡都做不到,女儿实在不敢苟同。”说起卫仲道,她语气里满是疏离。
顿了顿,蔡文姬又提到袁绍:“袁本初兄出身四世三公,待人倒也算谦和,只是今日听他谈及董卓时,虽有愤慨,却总少了几分决断。女儿觉得,他虽有世家声望,却未必能在乱世中扛事。”
“那袁术呢?”蔡邕追问。
“袁公路兄……”蔡文姬皱了皱眉,语气多了几分不赞同,“他自恃家世,对孟德师兄的出身诸多轻视,文会中还想跟着卫公子起哄;后来见孟德作赋出彩,又默不作声。这般趋炎附势、眼高于顶,女儿实在瞧不上。”
直到陈琳与荀彧,蔡文姬的语气才缓和些:“陈孔璋先生的才学是真的好,那首诗清新雅致,后来听闻孟德兄的董卓四败论,也能及时警醒,可见是个有见识、知进退的人;至于荀文若先生,女儿虽与他不熟,却见他听孟德论时局时,目光沉静、条理清晰,后来又推荐孟德作赋,既显气度,又有识人之明,想来是位难得的贤才。”
蔡邕静静听着,时不时点头,等女儿说完这些人,才话锋一转,目光灼灼地看向她:“那孟德呢?你还没说他。”
听到“曹操”二字,蔡文姬的脸颊瞬间又红了起来,方才压下去的慌乱再次涌上心头,连耳尖都烧得发烫。她垂着眼帘,盯着杯中的酒液,那浅琥珀色的酒面映着她泛红的脸颊,让她更不敢抬头,声音细若蚊蚋:“父亲……您何必明知故问呢。”
“我是你父亲,自然要问清楚。”蔡邕放下酒杯,语气沉了几分,却没半分严厉,“卫仲道的事,先前我虽提过,却也说了,终究要看你的心意。今日孟德这般直白,虽是唐突,却也坦诚。他不像卫仲道那样藏着掖着,更不像袁绍兄弟那般或优柔或倨傲。不过,你方才说,他在文会上讲了董卓四败?也跟为父说说是怎么回事。”
蔡文姬手指蜷缩了一下,她定了定神,把曹操的话复述出来给蔡邕听。
蔡邕听完之后,“孟德……他竟真的这般说?”他的声音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颤抖“民心、大义、内患、外敌……这四败,环环相扣,几乎道尽了董贼的死穴!我与子干、文先一起论了半月,都没这般清晰的条理!”他猛地抬头看向蔡文姬,目光里满是急切,“文姬,你再说说,孟德说这些话时,可有半分犹豫?周围人是什么反应?”
见父亲如此激动,蔡文姬也愣了愣,随即点头:“孟德师兄说这些时,语气笃定得很,没有半分含糊。当时袁本初兄听得直攥紧了拳头,荀文若先生还特意起身深揖,连陈孔璋先生都拍了案……只是后来孟德师兄怕有董卓耳目,才让大家莫要再议。”
蔡邕听完,长长舒了一口气,靠在椅背上,眼神里仍带着未散的震动,口中喃喃自语:“好个曹孟德,隐藏的还挺深。先前只知他有胆识、有才情,却没料到他胸中竟有这般经纬!这哪里是寻常校尉的眼界?分明是能定乱世的雄主之姿!”
说到这里,蔡邕忽然顿住,像是想起了什么往事,声音也沉了几分:“我倒想起一件事。先前许子将在汝南主持月旦评,有人问他对孟德的看法,他只说了一句治世之能臣,乱世之奸雄。当时我还觉得许子将过于夸张,一个宦官之后,就算再有本事,也难脱出身桎梏,最多也就是做个将军而已。如今看来,是我看走眼了啊!”
话音刚落,蔡邕又想起如今的汉室局势—汉室衰微、皇权旁落、董卓专权、百姓流离失所。若是孟德真有“乱世奸雄”之姿,他日若能平定乱世,或许是汉室之幸。
可若他野心膨胀,想要取而代之……想到这里,蔡邕的眉头紧紧拧起,重重叹了口气,那声叹息里,既藏着对汉室国运的忧虑,也藏着对曹操乱世奸雄即将崛起的复杂心绪。
“父亲,您怎么突然叹气了?”蔡文姬见父亲神色凝重,忍不住轻声问道。
蔡邕转过头,目光落在女儿担忧的脸上,语气里满是无奈:“没什么,只是忽然想起如今的汉室。文姬,你可知那许子将对曹操的评价—治世之能臣,乱世之奸雄这句话的分量?若在太平盛世,孟德或许能做个辅国安邦的好官;可如今汉室衰微,乱世已至,他若真有这般本事,日后是匡扶汉室,还是……选择另立门户,谁也说不准。”
蔡文姬听的心头一紧,忍不住轻声问:“父亲,您是说孟德师兄他日后可能会......”
“不好说,”蔡邕打断女儿的话,语气里满是乱世的无奈,“乱世之中,人心最是难测。今日他能为百姓痛斥董贼,明日也可能为权势不择手段。”
蔡邕看着蔡文姬因为自己话闷闷不乐的样子,心中有些不忍。
于是他话锋一转,目光重新落回蔡文姬脸上,继续刚才对文会的追问:“不说这些远的了。文姬,那曹操当众说赋名当为《文姬赋》,当时,你恼他吗?”
蔡文姬听到蔡邕再次将话题转移到了文会上的《文姬赋》上,原本闷闷不乐的脸颊上再次微微发红,她下意识地握紧了双手,指节微微泛白道:“父亲,女儿刚开始不仅很恼火,更是被他的大胆吓到了。”
“吓到了?”蔡邕带着点长辈对晚辈的打趣道,“那文姬,你是吓他把你推到众人跟前,还是吓他那点心思没藏住啊?”
这话一出口,蔡文姬的脸更红了,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案几边缘的木纹,低声道:“都有……文会里有卢伯伯、杨太尉那些长辈,还有卫家、袁家的人盯着,他突然就把赋名安在我身上,我当时脑子一片空白,只觉得脸上烧得慌,恨不能找个柱子躲躲......后来父亲你也知道,女儿直接让侍女扶着女儿回房间去了。”
蔡邕听女儿提起当时慌得躲回房的模样,忍不住笑出了声,说道:“那后来呢?”
“后来女儿在房间自己待了一段时间,”她声音轻下来,带着点小姑娘的实在,“我想起孟德师兄作赋时的样子,没半分虚情假意。相比之下,先前卫公子作诗,看着华丽,却连我喜欢什么、在意什么都不知道。可孟德师兄......他偏偏都懂。”
说到这儿,她抬头看了蔡邕一眼,发现蔡邕正意味深长的看着她,于是又慌忙低下头,耳尖还泛着红:“孟德师兄,他是唐突,可没轻慢我;是直白,可全是真心。比起那些藏着掖着的试探、眼高于顶的轻视,这份懂,在女儿心里比什么都重要。因此,女儿后来就不恼他了。”
蔡邕听完蔡文姬这番话,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他的手指在案几上轻轻敲击着,似乎在思索什么重要的事情。
“文姬啊”蔡邕终于开口,声音低沉而温和,“为父活了大半辈子,见过太多才子佳人。但像孟德这般既有雄才大略,又能将你的神韵描绘得如此传神的人,确实罕见。”
蔡文姬闻言,再次害羞的不行,只是,但这次她没有躲闪,而是抬起头直视父亲:“父亲的意思是......”
“为父的意思是”蔡邕捋了捋胡须,眼中有些复杂的说道:“孟德今日这番举动,看似唐突,实则大有深意。他不仅是在向众人展示才华,更是在向整个洛阳宣告—你蔡文姬是他曹孟德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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