弗莱西亚联邦共和国首都莱泽因北郊
两辆军用卡车沿着条年久失修的柏油路驶来,停在了一片被铁棘网所包围的建筑群前。铁棘网上悬挂着醒目的标识牌,上面写着:军事管制区-严禁入内。
“下车吧。”待车子停稳,上校费格森下令。
基普林搀扶着身体状态已经极度糟糕的治安官瓦伦下车,同其他人一样望向前方。
只见铁棘网的四面八方皆设有高耸的岗哨,内部则由数栋大楼、库房、校场构建成透着冰冷严肃的建筑群。
这应该就是国土异常现象管理总局了。
“全体都有,列队!”第二行动队正式队员兰伯特喊了一声。
基普林与另外十五名茨沃德守备军团的老兵站成一排,等候下一步指示。
“费格森,我们先走了。”一名调查员同上校费格森打了声招呼,在接受了岗哨士兵的核查后,先一步带着治安官瓦伦,不知去往何处。
把他们一行接至异管局的两名男子来到上校费格森跟前。
其中身着面料考究但款式陈旧大衣的男子说:“费格森队长,请你先跟我们去办公室作细致汇报。这些新编入你们第二行动队的人,我们会例行体检再安排他们住下。”
“嗯。”上校费格森点了下头,指向基普林,“那个人疑似感染了秽物质,但近三天并无异常反应,不排除成为异化者的可能。待会儿体检,着重排查一下他。”
“明白。”
由这两名异管局成员带领,上校费格森和四名第二行动队的正式队员去往战术响应部的办公室,对此次行动作出汇报。基普林和剩余十五名茨沃德守备军团的老兵,则被带到了异管局体检区进行全身检查。
有别于一般的医院体检。
异管局的全身检查除却抽血、体表检查、问询病史、家族病史等常规项目外,还着重地拿出了一份精神检测表,要求他们认真填写。
应当是已经知道他们参与过一次秽物质事件的行动,精神检测表里有大量关于秽物质事件的内容。譬如问询他们初次面对感染者、异化者的感受、行动结束以后有无做过噩梦、噩梦的具体细节又是如何。
基普林攥着笔,在诸多‘是’或‘否’的问题上全部填写了后者,需要书面阐述感受的部分也在深思熟虑以后只写了一个‘无’字。
体检结束,工作人员又给他们十六人分发了一份《国土异常现象管理总局保密承诺协议书》。
其中内容为:
第一条,无限期保密义务。
雇员、服役人员、特殊人员在职期间及离职后,直至死亡,均需对在异管局所见、所闻、所处理的一切信息负有绝对保密义务。此义务延伸至直系亲属,但您无权告知他们此义务的存在。
第二条,信息隔离。
您将仅能接触与您知情权限等级及工作任务直接相关的信息。禁止打探、传播或试图整合与您无关的信息。
第三条,身份抹除与存在否定。
您的异管局身份对外绝对保密。官方将对您的档案进行必要修改、抹除。在执行外勤任务时,您可能会以其他政府部门(如邮政总局、地质调查局)雇员身份为掩护。若被问询,须使用标准掩盖说辞(《信息掩盖条例》详情见第13——16页)。
第四条,人身自由与医疗权的让渡。
鉴于工作性质,您需同意在必要时接受无期限的隔离检疫、精神评估及医疗检查。在疑似感染情况下,总局有权根据《异常事件处理法案》第3条第9款(《异常事件处理法案》详情见17——26页),对您采取一切必要的强制医疗与隔离措施。
第五条,最终解决方案。
若确认您遭受不可逆的秽物质感染,并对公共安全构成明确且现时的威胁,您授权异管局战术响应部对您实施“最终解决方案”,即就地无害化处理。您的遗体将不由家属收回,而是由总局进行焚化及特殊处理。
……
《国土异常现象管理总局保密承诺协议书》内容颇多。
基普林细心看过以后,第一个在末页的姓名、日期上分别填写‘基普林·莱斯特’、‘1917.8.25’,并按压指纹。
十几分钟后,最后一人满头大汗地填写完毕,见证官统一为他们的承诺书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体检、签署承诺书完成,紧跟着是发放异管局的特别制式军装。这些军装和上校费格森、第二行动队正式成员所穿基本一致,只不过肩章并无军衔,左胸位置用别针别了一块写有‘临’的白色圆牌。
工作人员告诉他们,国土异常现象管理总局的所有区域共分为白色、绿色、黄色、红色、黑色五个级别。因为他们还没有完成压力测试,依流程来说并不属于正式成员,所以只能佩戴最低级的白色圆牌,在限定区域内活动。如有额外需求,必须报告相关人员,由相关人员带他们出入。
随后,十五名茨沃德守备军团的老兵被带往战术响应部宿舍楼办理入住手续,基普林因可能感染秽物质,被单独带至隔离区的一间观察室内进行四十八小时观察。
隔离区的观察室近乎密闭,配备基础生活设施,唯一的房门由铁质护栏组成。
几名身穿防护服的工作人员为基普林的身上安装医疗设备,用于检测脉搏心率。而后,两名工作人员来到观察室内,一位负责问询,一位负责书面记录。
“请你自我介绍一下。”
“我叫基普林·莱斯特,于一八八九年十二月三十一日出生在茨沃德市。”
“你的家庭背景。”
“我的父亲叫扎克利·莱斯特,他是一位画家,于一九零一年因病去世。我的母亲叫芙洛拉·鲁伊斯,是一位纺织工。她在一九零三年改嫁邓普斯·考特尼。邓普斯·考特尼是一位屠户。”
“你的教育背景。”
“一九零五年毕业于茨沃德市初等慈善教育学校,一九零七年从茨沃德市旧城区技术学校退学。”
“你之前的职业经历。”
“殓尸人。”
“薪酬多少?”
“月薪两千七百铜克。”
“你有无特长、爱好。”
“画画。”
“你有无疾病?”
“有。一种罕见的遗传病,医生说我的大脑有些问题。”
“症状是什么?”
“我不能理解恐惧。”
记录员写到这里时停了下来,他和问询员对视了一眼。问询员意味深长地打量了一遍面无表情的基普林,说:“你没有恐惧?”
基普林回复:“按照你们对于恐惧的理解来说,我感知不到。”
问询员再问:“具体的表现是什么?比如说,你这次参与的秽物质事件。”
基普林说:“不适。”
“怎样的不适?”
“对于秩序被破坏的不适。”
“你能否细致一点描述?”
“我觉得世界是一个巨大而又复杂的机器,它的运行有一种秩序上的美感。但是秽物质打破了这种美感,让机器的运转出现异常,我对此不适。”
“还有别的感受吗?”
“没有。”
当了解基普林患有一种无法感知恐惧的生理性疾病后,问询员看着桌上的问题单,有些不知该如何进行下去。
按照问题单的顺序,在记录完隔离人员的基础信息后,他们会大量地询问感染、异化方面的诸多问题。但如果基普林三天前感染了秽物质,现在身体没有任何异样,那判断他是否真的感染了秽物质,又是否真的会成为异化者,就只能从做没做过噩梦上进一步核实。
只不过,他连恐惧都感知不到,又能理解什么叫做噩梦吗?
重新整理了一下思绪,问询员再度开口:“接下来的问题,你只需要回答是或否。第一个问题,从八月二十三号起,你是否做过梦?”
“是。”
“梦里你是否听到过一种类似于汽笛,或者长号的声音?”
“是。”
“梦里你是否感到身体不适?这里的不适,指的是生理性的。”
“是。”
“梦里你是否看到过某种巨大存在?”
“否。”
“梦里你是否感觉自己并非处在自己所认识的世界?”
“是。”
“梦里你是否和某种存在进行对话、沟通?”
“否。”
“梦里你是否看到过地质崩坏类型的景象?”
“是。”
“近期你是否阅读过与梦境内容贴合的书籍、画像?”
“否。”
“你……”
一系列的问询持续了大概一个小时。
等完成记录工作,已经是晚上七点三十分。
“呼……”问询员长舒一口气,拿起杯子将最后半口咖啡一饮而尽,“今天的问题就问到这里。你先休息,八点的时候会有人送来餐食。”
记录员甩了甩手,将记录本合上,看上去同样累个不轻。
基普林却没有任何的疲倦:“我有感染秽物质吗?”
“嗯……可能性还是比较高的,但仍需一段时间的观察。”问询员展开双臂舒展身体,“接下来你感觉身体有任何的不适,都可以按一下床边的红色按钮。”
“什么时候能有明确结果?”
“两天左右吧。秽物质感染以后,五天就会死亡,异化者五天以后也会出现畸变。你不是三天前疑似感染了秽物质吗,那就是再有两天就能明确结果了。”
基普林想起了下午被调查员带走的治安官瓦伦:“感染者会如何处理?”
问询员对基普林的观感尚可,也不吝啬于多回答他几个问题:“秽物质感染者的样本不算太多,所以活着的时候会做颇多的试验,死后一般也会进行解剖,做更细致的研究。”
研究。
这就是上校费格森口中,治安官瓦伦在最后一段时间里能为这个世界发挥出的全部价值。
他又问:“异化者呢?”
“很抱歉。”问询员看了眼基普林胸口的白色圆牌,微笑着摇了摇头,“这个问题暂时超过了你的知情权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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