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夜谈

  下午参观完异常现象研究部的低风险异化物品收容区,第二行动队就没有了别的事情要做。一行人在食堂吃过晚饭,各自回到宿舍休息。

  只不过时间相对还早,基普林去淋浴间洗完澡回来,忽然发现自己所在的一号宿舍挤满了人。放眼望去,第二行动队的队员除了队长、副队长应当都到齐了。

  “回来了回来了。”其中一人见着高大的基普林,赶忙招呼其他人腾出些位置容他坐下。

  感受到所有人的目光都汇集在自己身上,基普林略感诧异。

  室友刘易斯盘膝坐在床上笑着说:“你被隔离的这几天,大家都会来我们宿舍问些问题。今天得知你压力测试拿到了一百五十八分,他们对你很好奇,就更要过来看看了。”

  “这没什么。”基普林将洗漱用品放到自己床铺下,坐在了别人给自己空出的位置上。

  “兄弟,你真感觉不到恐惧?”一名原茨沃德守备军团的老兵问询。

  “是的。”

  “难怪一直那么镇定。我记得咱们打那个节肢怪物的时候,也是基普林第一个发现了它的弱点。”

  “碰上现在这种情况能一点儿不怕,真叫人羡慕。”

  “诶,他们隔离你的时候都让你做了什么?”

  众人七嘴八舌地抛来话题,基普林没有那么抵触,认真地挨个答复。

  基普林身上的谜团并不多。

  他并未感染秽物质,没有成为异化者,以及因为感知不到恐惧,在压力测试中打破纪录,这些在场的队员都已听闻。

  几个问题过去,大家对基普林的好奇淡去不少,同时也能理解为什么他可以和老队员们住在一号宿舍。

  “克莱夫,下午校场上那个开车过来跟咱们队长打招呼的是谁?我怎么觉得他有点看不惯咱们队长?”

  有人提及下午校场上发生的事情。

  克莱夫跟另外两位老队员对视了一眼,解释说:“那个人是第一行动队的队长,今天应该是刚执行完任务回来。他的确挺看不惯咱们队长的,恨不得咱们第二行动队多死点人。”

  “啊?为什么?”

  “不都是行动队吗?又不是去争什么好处,至于咒咱们吗?”

  克莱夫颇为无奈:“因为六个行动队里,只有咱们队长和一队队长表现最好,他们两个是竞争武装行动科副科长最有力的人选。”

  刘易斯随后补充:“如果能成为副科长,就可以退居二线,不必直接参与到秽物质事件里。异化者本来时间一长就对抑制剂有耐药性,少去执行一次任务,就能少注射一次抑制剂。可以说,副科长的位置对异化者来说,就是能不能活得更久的关键,也就不怪他们会明里暗里争得头破血流。”

  宿舍里陷入短暂的沉默。

  他们都已经知道异化者正常情况下需要每周注射一次抑制剂,如果期间过度地使用了畸变能力,那么注射抑制剂的频率还会增加。

  而哪怕每周只注射一次,抑制剂都会在三到五年里丧失作用,导致异化者失控、死亡。

  在一线待着,寿命或许会在此基础上再砍掉一半。

  基普林想起队长费格森曾和自己说过,他成为异化者已经有两年的时间。如果继续战斗在一线,除非异常现象研究部能研制出新型抑制剂,否则他的生命至多只剩下一年。

  “你们是不是觉得咱们队长很严厉?”克莱夫感叹着说,“我们几个刚进来的时候也是这样觉得,但后来跟着队长执行完一次又一次的任务,真的有很多改观。队长其实是个外冷内热的人,一直都很关心队员,每次执行任务也总是会第一个冲在前面,处理最危险的麻烦。”

  刘易斯深以为然:“我们第二行动队的伤亡率一直都是最低的,也就是倒霉,碰上了四队叛变的事,这才——”

  意识到自己提及了不该提到的隐秘,刘易斯赶忙闭嘴,只是不住地叹息。

  又有一人提出自己的不解:“但按常理,异化者很稀少,应该是对抗秽物质事件的主要战力。他们真能晋升副科长退居二线?这对异管局来说难道不是巨大的损失?”

  先前躺在床上闭目养神,未曾开口的莫雷诺睁开眼睛:“异化者寿命有限,让他们执行任务,不断提高抑制剂的耐药性,等同于一步步推着他们去死。如果不许诺退居二线的好处,他们现在又怎么会卖力?”

  基普林在旁听着,微微点头。

  抑制剂从另一个角度来说,就是异管局控制异化者最有力的手段。

  也正是因此,先前叛变的第四行动队队长才会埋伏在山间,想要伏击他们,夺取更多的抑制剂来延长自己的生命。

  只是,第四队队长究竟是因为什么,才会冒着被断掉抑制剂供应的代价也要背叛异管局?

  基普林能够感觉得到,在异管局之中还暗藏着一个绝对危险的谜团。他想到了先前队长费格森说过的话,趁着其他人一阵唏嘘,向老队员刘易斯、克莱夫、莫雷诺相问:“异管局是不是有一个档案室?”

  “有。”刘易斯点了点头,“确切来说,是异常现象研究部的档案科。所有的事件档案都由他们统一管理。”

  “我们可以去调阅档案吗?”基普林想要更多地了解。

  了解什么?

  具体的他也并未萌生出明确头绪,只是觉得身处在异管局这样一个崭新秩序里,自己理应充分地汲取信息,对这个还相对陌生的‘机器’建立起深刻的认知。

  “档案科的东西,至少要到副队长那个级别才能调阅。而且就算是队长、副队长,能调阅的也相当有限。”刘易斯摇摇头,堵上了基普林的思路。

  “我怎么感觉现在知道的东西也不少了,但反而更迷茫……”有人托出自己的感受。

  这一想法得到不少队员的附和。

  老队员们对此表示完全理解,就连他们也对异管局、秽物质的认识还浅薄得很。

  “少说,多做。”莫雷诺又冷不丁地插话,“这是队长一以贯之的行事作风,这一点值得我们学习。”

  刘易斯耸耸肩:“这也是我们唯一的选择。只能做好份内的事情,其他的自会有人负责。”

  宿舍里的气氛变得有些沉重。

  明明挤了十九个大男人,却渐渐变得死寂。

  良久,才有一位队员面色凝重地向着所有人问:“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异管局都成立这么多年了,但好像还是对秽物质几乎束手无策。我们……”

  “的确。”克莱夫情绪变得略显低迷,“据我所知,秽物质事件的出现频率每年都有在提升。更早之前我不知道,但去年我们第二行动队只出过八次任务,今年才过去三分之二,就已经出过十一次任务了。”

  这番话更让队员们心如死灰。

  按照这样的频率,下一年他们可能要出二十次任务。依上次的情况来看,能完成一次都算命大,二十次意味着什么?大概在场的人都不太可能在异管局度过两次新年。

  刘易斯看了一圈,主动打气:“但我们做的事情是值得的,不是吗?如果我们不去做,任由秽物质肆虐,席卷整个世界。那感染者三到五天死亡,异化者失去生育能力,不出几十年人类不就灭绝了?”

  众人将目光落在他的身上。

  他继续反问:“与其做个懵懂无知的平民,在秽物质失控之下不明不白地死去。你们说,是不是加入异管局,竭尽全力阻止秽物质扩散更有意义一些?往坏了说,横竖都是死,可我们至少努力过。往好了说,如果未来我们真的能查明秽物质究竟是什么,研制出疫苗,那我们不就都是拯救世界的功臣了?”

  “呵呵,他一向这么乐观,但说得也确实有道理。”克莱夫点起一支烟,“能接触到真相,并且为了拯救世界而战,这不是谁都能干的。当然,做个无需直面危险的普通人要更好,可谁都不去扑灭危险,这个世界又怎么会容得下普通人。”

  老队员们在面对秽物质事件上,觉悟要比长期身处在贪污腐败里的老兵们高得多。

  这或许是他们经历得多了故而想得明白,又或许本就具备这样的特质,才能在一众精锐士兵中脱颖而出,成为行动队的队员。

  总而言之,在他们的开导下,其他队员们的情绪有显著的好转。

  认清残酷的现实,并未在当下太过挫败他们的士气。

  “基普林,你是怎么想的?”克莱夫朝着基普林扬了下下巴,想知道一个感知不到恐惧的人,会如何看待他们所要面对的这一切。

  “机器。”

  “啊?”

  没人理解基普林的意思。

  他接着说:“机器坏了,如果没有可以替换的零件,就只能去维修。”

  “啊……”克莱夫试着去代入了一下,“对,基普林说得对,机器坏了得修,不修还能怎么办?”

  “呵呵,基普林说话太有意思了,你以前是干维修工的?”有人问。

  “不是,我之前是殓尸人。”

  “……”

  克莱夫轻笑了几声,瞥了眼时间。这场新老队员之间的夜谈,不知不觉已经进行到了晚上十一点。

  他伸了个懒腰,招呼说:“行了,都回各自宿舍休息吧,明天早上六点就要起来训练。第一天训练,谁都不能迟到。咱们队长脾气虽好,但也不会在这种事情上惯着你们。”

  另外几个宿舍的队员一哄而散,片刻之间,一号宿舍恢复了清静。

  熄灯以后,基普林躺在床上难得的失眠了。

  他感觉这几天的经历像是一场梦,又不禁想着那个对自己照顾有加的老殓尸人发现自己不告而别会作何反应。

  老殓尸人常和自己说,他没有孩子,做殓尸人也总是遭人嫌弃、惧怕,曾经以为到了干不动的年纪,就只能躺在床上孤零零地死去。

  基普林不懂其中的深意。

  老殓尸人急了,不得不直言他早就把基普林当做自己的孩子看待。

  基普林好像有些懂了,他宽慰说,有朝一日他也会孤零零地死去。

  老殓尸人气得大骂他脑子笨。

  心如止水的基普林当然不会生气,只是现在脑海里浮现起种种,会对这位慈祥的老殓尸人有些想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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