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窒息、流动——
入睡以后的基普林几乎是瞬间，就来到了生理感受极其真实的梦境里。
这一次的梦境和以往并不相同，他沉入了一片昏暗的海洋之中。向上望去，只有微弱的光芒可循。下方，则漆黑如墨深不见底。
或许是因为沉得过深，他能清晰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正被四面八方袭来的力量所挤压——这是源于重力作用所带来的海水压强。
得游上去。
基普林脑子里本能地迸出唯一的念头，旋即奋力向上挣扎。
然而这海水格外粘稠，不论他如何游动都只能在原处打转。
他本就对此没有做好充分的准备，经过剧烈的运动，体内的氧气迅速消耗殆尽。
三十秒后，基普林的面庞青紫肿胀，颈静脉怒张。
两分钟后，他停止了手臂、腿部的摆动，在丧失意识的同时，身体肌肉出现痉挛。
“醒醒。”
“基普林，醒醒。”
检查室的病床上，基普林猛地睁开眼睛，下意识张开嘴大口呼吸起新鲜空气。三名研究员亚德里安、德拉科、伊娜围站在他身前，目光复杂。
“呼……呼……”基普林自行拆开头盔状仪器，坐起身平复情绪。
“感觉怎么样？”亚德里安问。
基普林没有急着回复，直到呼吸平缓以后，才开口说：“……在梦里，我溺亡于一片黑色海洋中。”
亚德里安好似并不意外：“再详细一些描述。”
“没办法再详细了。”基普林摇摇头，“我只来得及挣扎，想要游出水面。但海水很粘稠，无论我怎么游动都无法离开。”
“有没有看到什么东西？”
“你指什么？”
“除海水以外的。”
“没有。视线很模糊，我也来不及多加观察。”基普林答复时，抬头看到了一旁的时钟，现在竟已经来到了上午十一点半。
他记得很清楚，自己在进入隔离区时，墙壁上悬挂的钟表还显示的是上午九点四十分。
那么刨去进入检查室入睡前的一系列事情，自己大概睡了一个小时四十分。而梦境很短暂，从体感上判断，至多只有五分钟。
“嗯……”亚德里安看向一旁仪器屏幕，上面完整地记录了基普林入睡期间的某种波动，“知道你感知不到恐惧，所以我们试着放大你的情绪，借此检测你在陷入诡异梦境时，脑电波是否和其他异化者的吻合。”
“结果是什么？”基普林的目光同样落在仪器屏幕上。
“不太吻合。”亚德里安说，“但这应该主要还是因为你完全感知不到恐惧。如果你本身的恐惧是零，那就算放大一万倍也还是零。”
女研究员伊娜从桌子上起基普林上一次体检的细致报告，一边翻阅一边说：“你的情况真的很特别。根据对你大脑尽可能的细致检查，我们现在推测，你脑内有一部分组织几乎被彻底破坏，但脑内的其他结构仍然保存完好。”
“哪怕不去谈论秽物质，只从神经学说上，你的情况都值得大力研究。”亚德里安对基普林的兴趣不减，“你知道吗？直到现在，世界诸多学者都还在对大脑各部位所负责的功能争论不休。你的出现，很可能帮助我们明确其中哪一部分是产生情绪、识别情绪和调节情绪的重要组织。”
“所以——”基普林还是想知道自己有没有成为异化者。
“就目前的结果来看，依然无法确定你是否感染过秽物质。我们已经提取了你的血液，之后会用你的血液进行研究，确认你是否存在感染性。”亚德里安说，“如果确认你的血液没有感染性，那你被感染过的可能就微乎其微了。”
“可我总是会做诡异的梦。”
“嗯，这一点很反常。以费格森队长提交的信息来看，的确不排除你曾在无意识里受到过感染者、异化者在精神层面的影响。目前我们的建议是给你开一些镇定类药物，你按时服用，并自行观察、记录梦境。如果往后的一段时间里药物没有起到作用，你仍然不断梦到这些东西，我们会试着用其他办法来再次核实。”亚德里安采取了保守的处理手段。
“……好。”基普林对这一结果感到遗憾。
他并不在乎自己能不能成为异化者，只是现在这种模糊的状态让他心理上不太舒服。
“好了，检查就到这里。血液的最终检查结果会在三天后出来，到时我会传达给你的队长费格森。”亚德里安示意基普林可以穿衣服了。
“明白。”等研究员伊娜将自己身上贴的电极片一个个去掉后，基普林起身穿衣。
亚德里安似乎还意犹未尽。
在基普林走出检查室前，他叫住对方：“基普林，我对你的大脑病变很感兴趣。这并非出于秽物质感染，而是我本身就是一位神经学家。我想，如果以后有机会的话，你是否愿意配合我对你的大脑做更多的研究？”
基普林沉默了几秒：“你要解剖我吗？”
“哈哈……”亚德里安被基普林的话逗笑，“怎么会呢？只是用一些安全的方式，来进一步了解大脑结构方面的问题。”
“可以。”明确了对方的意图，基普林答应下来。
“感谢你的配合。”亚德里安微微欠身。
离开检查室，基普林同等候在体检区入口的副队长兰伯特汇合。
副队长兰伯特很喜欢学着队长费格森那样，通过他人的面部表情来判断对方在想什么。但基普林从始至终都面无表情，让他只能直白地问询：“怎么样？”
基普林说：“目前没有明确结果。他们抽了我的血，如果我的血不具备感染性，就让我服用一些镇定类药物，自行观察后续情况。”
“应该没什么事的。”副队长兰伯特宽慰了一句，带着基普林重返露天校场，同其他队员继续训练。
九月三日、星期日。
这天异常现象研究部物质分析科送来了基普林的血液检测结果，确认他并不具备秽物质感染性。副队长兰伯特还领回了一些镇定类药物，让他每天睡前服用。
至此，原本有些疑虑的队长费格森已经放下心来，认定基普林就是一个普通人。
但基普林每天洗漱照镜子时，看着自己身上裂纹状的灰色光芒，对于自己受到秽物质感染的直觉愈发强烈。
“下午两点，全体在室内训练场集合。”吃午饭时，队长费格森作出对下午事项的安排，“精神防御科的同事们会例行对你们进行精神检查。这种精神检查每周都会做一次，所以保持放松，不必紧张。”
下午。
室内训练场精神防御检查室前，第二行动队的队员排成长队，等待挨个检查。
排在基普林前面的刘易斯回头说：“其实我觉得精神检查对你是最多此一举的。你要是觉得麻烦，不如找队长申请一下，这样说不准每周还能额外获得一两个小时的休息时间。”
后面的莫雷诺听到声音，先基普林一步答复：“就连队长都要检查，基普林是不会例外的。”
“嗯。”基普林自己也觉得无所谓，“不用申请。”
大概半个小时后，刘易斯检查完，轮到基普林进去。
精神防御检查室空间不大，无窗，墙壁裹贴着柔软的灰白色吸音材料，形成了绝对的静音环境。
其正中央摆设一张金属桌，桌子上面放置着他曾在压力测试时见到过的心理电流反射计，桌子前后则皆有一把硬木椅。
基普林坐在离门最近的那把椅子上，坐姿端正地看向对面的精神防御科审查员。
“你好，我是精神防御科第一审查组的塞德里克。”审查员塞德里克是个相貌英俊，三十岁左右的男子，他穿着身白大褂，将金色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接下来请你保持放松，正常呼吸。”
“明白。”基普林微微点头。
审查员塞德里克熟练地把心理电流反射计的金属电极，用皮革带固定在基普林的左手食指、中指，又将另一个传感器搭在他的腕动脉上。
随着反射计上的指针开始颤动，另一侧传感器也在记录纸上划出波动，审查员塞德里克在基普林的表格上填写好时间、编号，开始例行问询：“过去的一周里，你的睡眠是否有异常？”
基普林如实回答，并提及了自己曾多次接受异常现象研究部的检查。
审查员塞德里克客观地进行记录：“你是否对某些特定声音、图像、词汇产生无法解释的厌恶或吸引？”
基普林说：“目前没有。”
“基普林先生，现在我将读一些词汇。请你立即说出脑海中联想到的第一个词。大海。”
“冰冷。”
“火车。”
“汽笛。”
“灯光。”
“电。”
“书籍。”
“知识。”
“枪械。”
“沉重。”
“山脉。”
“崩裂。”
……
一连几十次问答。
审查员塞德里克看了一眼仪器上所检测的心率、皮电反应，在表格的‘基线稳定性’上打了一个勾，随后一边低头记录什么，一边说：“我听说你感知不到恐惧，对吗？”
“是的。”
“好的。鉴于你们第二行动队进行过大规模重组，你目前只参与过一次行动，其他问题暂时无需回答。”
“好的。”
审查员塞德里克迅速填写好了表格，在上面盖了一个章，又将之推给基普林签字。
基普林拿起笔，先是看了眼表格上的评定结果。
【受检者问询期间出现少量精神污染迹象，但生理指标未见波动。鉴于该受检者曾参与过秽物质行动，并因大脑病变缺乏情感反馈，认知模式高度理性化，故认定此为其基线特征，非恶化表现。】
【受检者对核心敏感词汇表现出超出规定的少量警惕性，但受到过异常现象研究部物质分析科的多次检查，精神防御科依据物质分析科的鉴定结果，建议维持现行观察等级，准许该受检者继续执行外勤任务。】
阅读完自己的评定结果，基普林在受检者签字一栏签好自己的名字，将表格重新递交给审查员塞德里克。
“好的，基普林先生。”审查员塞德里克将表格摞在一边，向基普林稍稍点头，“你可以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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