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河的咆哮似乎也因那场超越常理的交锋而变得低沉,浑浊的河水裹挟着战斗留下的死寂尘埃,呜咽着向东流去。壶口下游的战场,如同一个巨大的、刚刚被粗暴缝合的伤口。灰白色的死寂区域停止了扩张,但其曾经覆盖的地方,土地硬化,草木成灰,色彩褪尽,留下触目惊心的疤痕,与周围尚存生机的河滩形成诡异而残酷的对比。
阳光挣扎着穿透尚未散尽的能量尘埃和硝烟,投下斑驳而缺乏温度的光斑,照亮了这片狼藉之地,也照亮了每一张惊魂未定、写满复杂情绪的脸。
路明非是在一阵剧烈的咳嗽和深入骨髓的虚弱感中彻底恢复意识的。他发现自己正半靠在零的身上,女孩纤细却异常坚定的手臂支撑着他大部分的重量,冰冷的体温透过衣物传来,是此刻混乱世界中唯一的支点。另一边,汐正半跪在地,双手虚按在他的胸口,暖绿色的眼眸紧闭,口中低吟着空灵的海灵之歌,一股柔和清凉的水系力量试图抚平他精神层面的剧痛和那被强行割裂生命本源后的空洞。
“我……”他张了张嘴,声音嘶哑得如同破锣。
“别动。”零的声音依旧清冷,但扶着他的手却紧了紧,“你的身体和精神都透支了。”
路明非的目光越过她们,看到了周围渐渐围拢过来的人群。施耐德教授、曼施坦因教授、顾衍山……他们的目光复杂地交织在他身上,震惊、庆幸、忧虑、茫然,还有一丝难以掩饰的……疏离与审视。更多的执行部专员和昆仑弟子们,则用一种混杂着敬畏、感激与隐隐恐惧的眼神看着他。
然后,他的视线,落在了零另一只手中紧握着的那颗物体上——那颗表面流淌着幽蓝与漆黑纹路、内部封印着恐怖能量的晶体。
海洋与水之王双生子权能的封印结晶!
一股寒意从脊椎直冲天灵盖,昏迷前那短暂的、身体被路鸣泽掌控时的记忆碎片汹涌而来。那种俯瞰众生、漠视一切的绝对力量感,与此刻深入骨髓的虚弱和灵魂被割裂的剧痛形成了荒诞而恐怖的对比。他猛地别过头,不敢再看那晶体,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清理战场!统计伤亡!医疗队优先抢救重伤员!”曼施坦因教授强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开始下达指令,试图恢复秩序。幸存的人们如同大梦初醒,开始忙碌起来,但动作都带着劫后余生的僵硬和麻木。
零将那颗危险的晶体小心地放入一个特制的铅盒中,封印好,然后交给了顾衍山。老教授接过盒子,面色凝重如水,他能感受到其中蕴含的狂暴力量即使被封印,也依旧如同休眠的火山。
汐停止了吟唱,脸色有些苍白,显然持续的治疗对她消耗也很大。她对着路明非露出一个温柔的、带着安慰意味的笑容,暖绿色的眼眸如同阳光下的浅海:“感觉好点了吗?你的灵魂本源受损,需要很长时间才能慢慢恢复。”
路明非看着她眼中纯粹的关切,心中一阵刺痛。他想说点什么,喉咙却像是被堵住了一样。
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一名正在附近搜寻幸存者的昆仑弟子,不小心触碰到了边缘一处尚未完全稳定的灰白色死寂残留区域。那区域如同被惊动的毒蛇,猛地反扑出一缕极其细微、却凝练无比的墨黑色死寂能量,如同离弦之箭,射向那名吓呆了的弟子!
距离最近的汐脸色一变,几乎是本能地,她猛地扑了过去,将那名弟子推开!同时,她周身水蓝色的光晕亮起,试图抵挡。
然而,这缕死寂能量是尼奥尔德权柄最本源的残留,蕴含着最纯粹的“湮灭”特性,远非之前那些触手可比!汐撑起的水盾在接触的瞬间便如同泡沫般破碎!
“不——!”路明非瞳孔骤缩,嘶哑地喊出声。
一切都发生得太快了。
那缕墨黑色的能量,如同最恶毒的诅咒,瞬间没入了汐的胸口。
汐的身体猛地一僵,推开学弟的动作定格在原地。她低头,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胸口那迅速蔓延开来的、如同墨汁滴入清水般的黑色纹路。
“汐……姑娘?”被推开的昆仑弟子惊恐地看着她。
汐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她暖绿色的眼眸中,生命的光彩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黯淡、消退。那头海藻般的淡蓝色长发,从发梢开始,迅速变得灰白、枯萎。她周身那令人心旷神怡的海洋气息,被一股冰冷的死寂所取代。
她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头,看向路明非的方向。那曾经温暖如春水的眼眸,此刻只剩下无尽的空洞与迅速蔓延的灰败。她对着他,极其轻微地、几乎无法察觉地,摇了摇头,仿佛在说“没关系”,又像是在告别。
然后,在路明非绝望的注视下,汐的身体如同风干的沙堡,从被死寂能量击中的胸口开始,迅速瓦解、崩散,化作一捧毫无生气的、灰白色的尘埃,簌簌落下,融入了脚下那片被死寂侵蚀的土地之中。
连一丝血迹,一点残骸,都没有留下。
彻底的……湮灭。
原地,只留下她之前佩戴着的一枚小小贝壳发饰,叮咚一声,掉落在地,滚了几圈,停在灰白的尘土里,黯淡无光。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那名被救的弟子瘫坐在地,失声痛哭。周围所有看到这一幕的人,都僵在了原地,脸上失去了血色。
零扶着路明非的手臂不自觉地用力,指甲几乎要掐进他的肉里,冰蓝色的眼眸剧烈地波动着,但最终,归于一片死寂的冰冷。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这种力量的本质,那是连灵魂都能彻底抹除的“纠正”。
路明非呆呆地看着那捧灰烬,看着那枚孤零零的贝壳发饰。
他的大脑一片空白。
汐……死了?
那个有着暖绿色眼眸、歌声空灵、会用凝神露轻柔地为他安抚精神、总是带着温柔笑意的鲛人少女……就这么……消失了?
在他眼前。
为了保护别人。
而他,刚刚才“拥有”了足以封印海洋与水之王的“力量”,却连近在咫尺的她,都保护不了。
一种远比灵魂被割裂更加剧烈的痛苦,如同海啸般淹没了他。那不是肉体的疼痛,而是某种支撑着他人格、他信念的东西,在这一刻,彻底崩塌、粉碎的剧痛。
绘梨衣……那些在东京死去的同伴……那些在能源中心化为雕塑的专员……现在,是汐……
他总是慢一步,总是无能为力,总是在失去。
所谓的“S”级,所谓的“力量”,到底有什么意义?!
“啊……啊啊啊————!!!”
一声不似人声的、充满了极致痛苦、绝望与自我憎恶的嚎叫,从路明非的喉咙深处迸发出来。他猛地挣脱了零的搀扶,踉跄着扑到那片灰烬之前,双膝重重地跪倒在地。
他伸出颤抖的双手,徒劳地想要捧起那捧已经与死寂土地融为一体的灰烬,却什么也抓不住,只有冰凉的、毫无生气的尘土从他的指缝间溜走。
“为什么……为什么又是这样……”他低着头,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声音哽咽、破碎,充满了无尽的悲恸,“我……我明明……已经……”
他已经支付了生命,他已经借助了魔鬼的力量,他看到了那超越规则的王座……
可结果,依旧一样。
他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扫过周围那些沉默的、悲伤的、或依旧带着恐惧的面孔,最终,那目光落在了自己颤抖的、空空如也的双手上。
一种前所未有的、冰冷的、彻骨的绝望,如同最深沉的夜色,将他彻底吞噬。
他用尽全身的力气,对着这片死寂的天地,发出了泣血般的控诉与宣告,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带着一种令人心碎的茫然与自我否定:
“我……什么都保护不了……”
“什么都……保护不了啊……”
泪水混杂着脸上的尘土和血污,肆无忌惮地流淌下来。他不再嘶吼,只是跪在那里,肩膀塌陷,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的脊梁,只剩下一个被绝望和负罪感彻底压垮的空壳。
零静静地站在他身后,看着他剧烈颤抖的背影,冰蓝色的眼眸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碎裂了,又似乎有什么东西,变得更加坚硬、更加冰冷。她缓缓握紧了拳头。
顾衍山仰头望天,发出一声悠长而沉重的叹息。施耐德教授闭上了眼睛,呼吸面罩下的胸膛剧烈起伏。
黄河水依旧在呜咽,带着无尽的悲凉,流向未知的远方。胜利的余烬尚未冷却,一副更加沉重、更加无形的枷锁,已经牢牢铐在了幸存者的心上,尤其是那个跪在灰烬前,灵魂似乎也随之死去的少年肩上。
他拥有了力量,却失去了更多。未来的路,似乎只剩下更加深不见底的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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