骤雨

　　变故发生在深秋。林微的母亲突然来电话，说父亲查出肺癌，需要立刻手术。她请假回老家的那天，陈屹开车送她去高铁站。

　　“这是我攒的。”他把一张银行卡塞进她手里，“密码是你生日，我问过你们护士长。”

　　林微的眼泪突然掉下来，砸在卡面上，洇出一小片湿痕。车窗外的梧桐叶正大片大片地落，像无数只下坠的蝴蝶。

　　“我不能要你的钱。”林微把卡推回去，“我自己能想办法。”

　　“拿着。”陈屹按住她的手，他的手指很有力，“你爸治病要紧。等你以后有钱了，再还我。”

　　林微看着他的眼睛，那里有她熟悉的温柔，还有些她读不懂的情绪。她把卡紧紧攥在手里，指节都泛白了。

　　父亲的手术很成功，但后续治疗需要大笔费用。林微开始同时打两份工，白天在医院上班，晚上去便利店做收银员。她和陈屹的联系渐渐少了，有时他发来信息，她要隔好几个小时才能回复。

　　“别太累了。”陈屹的电话总是在深夜打来，背景里有车流的声音，“我这边接单多，钱够用。”

　　林微握着手机，听着他声音里的疲惫，突然说不出话。便利店的冷柜发出嗡嗡的声响，她看着玻璃门上自己模糊的倒影，觉得像在做梦。

　　春节前林微回到原来的城市。她站在医院门口给陈屹打电话，却提示已关机。她去他常停的巷口等，从傍晚等到深夜，雪又开始下，落在肩上，很快就积了薄薄一层。

　　第二天林微在护士站整理文件时，看见陈屹的名字出现在交通事故登记本上。肇事司机酒驾，他为了避让横穿马路的行人，撞上了路边的护栏。

　　林微赶到医院时，陈屹刚从手术室出来。医生说他脊柱受损严重，可能再也站不起来了。她坐在病床边，看着他缠满绷带的腿，突然想起他说过要换带阳台的房子。

　　陈屹醒来后变得很沉默。有时林微给他削苹果，他会突然转过头，看着窗外发呆。阳光照在他脸上，能看见他眼底的红血丝。

　　“你走吧。”他第一次说这话时，林微正给他擦手，“我现在这样，给不了你什么。”

　　林微的手顿在半空，苹果皮断了，落在床单上，像条红色的蛇。“我爸治病的钱，”她声音发颤，“还没还你。”

　　“不用还了。”他别过头，“就当……就当我妈还你照顾她的情分。”

　　林微没走。她申请调去后勤，这样能有更多时间照顾陈屹。她租了间一楼的房子，带个小院子，能晒到太阳。每天早上她推着轮椅带他去公园，看老太太们跳广场舞。

　　陈屹很少说话，但会在林微给他掖被子时，轻轻握住她的手。他的手比以前更瘦了，指骨清晰可见。林微能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和第一次在便利店门口时一样。

　　春天来的时候，林微在院子里种了几株月季。陈屹坐在轮椅上看着她挖坑，突然说：“我妈以前种的月季，都是粉红色的。”

　　林微笑了笑，把花苗放进坑里。“这个也是。”她说，“花店老板说，这种最容易活。”

　　那天下午，陈屹突然咳得厉害。林微送他去医院，检查结果是肺部感染引发的并发症。医生说他的身体因为之前的创伤，恢复得很差，需要长期治疗。

　　林微开始同时打三份工。白天在医院后勤整理档案，晚上去餐馆洗盘子，周末还要去做钟点工。她的眼睛越来越花，有时给陈屹喂饭，手会忍不住发抖。

　　“你别这样。”陈屹抓住她的手，他的指甲因为长期服药而有些发紫，“我不治了。”

　　“不行。”林微把勺子塞进他手里，“医生说只要坚持治疗，你还能站起来。”

　　陈屹看着她，突然笑了。那是他受伤后第一次笑，眼角的皱纹里盛着说不清的情绪。“林微，”他说，“你有没有想过，或许我们本来就不该在一起。”

　　林微的眼泪掉在他手背上，烫得他瑟缩了一下。窗外的月季开得正好，粉红色的花瓣在风里轻轻摇晃，像无数双流泪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