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雨水持续抽打着隅田川漆黑的水面,仿佛要将世间一切污秽与痛苦冲刷殆尽,却只是徒劳。空气中弥漫着令人作呕的混合气味——强酸的刺鼻、鱼类腐败的腥臭、硝烟的焦糊,以及一种更深层、更令人不安的,如同翻开千年古墓般的阴湿土腥气。这是“蜮”散发出的地脉煞气,无形无质,却能侵蚀生灵。
GDF的防线已然崩溃。残破的装甲车冒着丝丝白烟,探照灯无力地摇曳,光柱扫过泥泞的河岸,映照出救援人员忙碌而沉重的身影,以及担架上伤员痛苦的面容。无线电里夹杂着急促的呼叫和压抑的呻吟。河中心,那庞大的阴影——“蜮”——仍在缓缓蠕动,它体表的冰甲与漆黑黏液融合,反射着诡异的光泽,如同覆盖着一层流动的黑曜石。每一次微小的移动,都带起粘稠、灰暗的河水,散发着浓烈的死寂感。
林克站在货运桥的阴影中,雨水顺着他湿透的衣领流入脖颈,冰冷刺骨。但他的内心更冷。灵视之下,伤员身上缠绕的灰黑病气(煞气入体的显化)以及河中心那团沸腾的、不断吞噬生机的土煞之源,都清晰地映入他的感知。
“堤防将溃,非针石所能救,必先固其本源,泄其浊邪。”他脑海中闪过《黄帝内经》治未病的要义。不能再等了。若让此獠脱离河道,其扩散的阴煞之气与强酸液必将酿成更大的生态灾难。
更重要的是,那些痛苦的呻吟刺痛了他的耳膜。“见死不救,有违‘大医精诚’之训。”林家祖训言犹在耳。“此獠乃天地之大毒,拔毒扶正,正是吾辈职责所在。”医者的仁心与守护的责任感,最终压过了隐藏自身的谨慎。
他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迅速行动。
从背包中取出艾绒、硫磺、雄黄——这些都是中医里辟邪解毒的常用药材,又混合了一把方才在桥墩下收集的、带有“蜮”气息的阴湿泥土。
他将这些材料与雨水快速捣成糊状,仔细涂抹在战术服外层、面具边缘以及手套上。这粗糙的伪装并非为了美观,却能极大改变他的红外特征,并使其气味完美融入现场复杂的环境气味中,难以被追踪犬或精密气味分析仪区分。
完成这一切后,他如同融入阴影的猎豹,利用桥墩的遮蔽,悄无声息地滑下河岸。
他的移动方式极为特殊,身体微躬,步伐轻盈而灵动,正是模仿《五禽戏》中“鹿戏”的意境,专于山林险峻间的闪转腾挪。
他刻意选择未被酸液严重污染或已有积水的路面落下,减少痕迹,在废墟和车辆残骸间快速穿梭,最大限度利用视野盲区。
GDF的移动指挥车内,警报声微弱地响起。
“报告!4号区域检测到微弱移动信号!特征……无法识别,似人非人,热信号极低且混杂!”
传感器操作员的声音带着困惑。
渡边雄一左脸的疤痕在屏幕冷光下抽动了一下。
他紧盯着那模糊的光点,沉声下令:“调用所有剩余摄像头对准那片区域!无人机低空侦察,保持距离!通知狙击手观察,没有我的命令绝对不准开火!优先任务是救援和封锁,我要先知道那到底是什么东西!”
他的命令体现了老练军官的谨慎,在混乱中仍力求掌控情报。
废弃的泵站里,宫泽拓真透过长焦镜头,死死盯着那个在雨幕和硝烟中若隐若现的身影。那非人的、如同鬼魅般的移动方式,让他心脏狂跳,一个可怕的念头不受控制地冒出:“这种动作……根本不是人类!他们果然藏了这种东西!是生物兵器测试失败跑了出來,还是用来清理现场的?”先入为主的观念让他将林克视为了官方秘密研究的产物。
更远处的对策组指挥艇上,高倍率影像放大,看到了更多细节。
那个身影使用了某种“投射物”(银针),以及那异常灵巧、超越常理的动作。
“自主能量引导!精准的物理干预!这生物的智能和协调性……不可思议!”
这些影像传到了浅川玲的地下实验室中,她的眼中闪烁着极致的科研狂热。
“捕捉网准备!我要活的!哪怕只是他的一根手指,也比那些烂泥有价值!”
林克并未理会各方的反应。他的全部心神都锁定了“蜮”。灵视开启,他能看到“蜮”体内那如同黑色江河般奔腾的煞气运行轨迹。《灵枢·经脉》有云:“经脉者,所以能决死生,处百病,调虚实,不可不通。”
此獠虽非人,但其能量运行必有主要通道,类似经络。
他双手疾弹,数根灌注了“木行气”的银针破空飞出,精准地刺向“蜮”体表几处气脉汇聚的关键节点(类似穴位)。
木行气克土煞,旨在“疏肝解郁”,化解淤堵。
“噗!噗!”银针没入,“蜮”体表的黑气顿时剧烈翻滚,被命中的区域,煞气浓度肉眼可见地消散了约一成半,黏液的分泌速度也明显减缓了约两成。
“蜮”发出一声沉闷而痛苦的嘶鸣,庞大的身躯扭动起来。
有效!但还不够!林克心念急转,正欲再次攻击,“蜮”的反击已至。
它庞大的身躯猛地一震,无数混合着酸液和冰煞的“蚀骨冰锥”如同暴雨般向四周无差别覆盖喷射!
林克身形急退,《五禽戏·猿戏》的闪避技巧发挥到极致,在极窄的空间内腾挪跳跃,险之又险地避开主要攻击范围。但左肩仍被一道边缘的冰锥擦过。
嗤啦!身上那件捡来的GDF制式ECSR防护服(异常生物防护服)瞬间被蚀穿一个口子,冰锥蕴含的阴寒煞气透体而入,让他左臂经络运行顿时出现滞涩之感,动作微微一僵。
就在此时,他眼角余光瞥见不远处,一根被先前战斗炸断的高压电缆垂落水中,断口处仍在噼啪作响,闪烁着致命的蓝白色电火花。
“金能导電,引天陽之威以破陰晦!”一个念头闪过。他从针囊中取出一根材质特殊、泛着淡淡紫光的“导雷针”,这是祖父留下的少数珍品之一,以特殊陨铁掺杂金精打造,导能性极佳。他将体内宝贵的“金行气”疯狂灌入针中,算准时机,以一道巧妙的手法屈指弹出!
导雷针并非射向“蜮”,而是如同拥有生命般,划出一道诡异的弧线,精准无比地**刺入了高压电缆的断裂处**!
刹那间,异变陡生!
那根小小的银针仿佛成了一个能量引信,电缆中断裂狂涌的澎湃电能仿佛找到了宣泄口,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爆鸣!一道炽盛无比的蓝白色电弧被强行引导,顺着导雷针气机指引的方向,如同咆哮的雷龙,跨越数十米空间,狠狠轰击在“蜮”厚重的冰甲之上!
“轰——!!”
巨响震彻河面!强光刺得人睁不开眼。雷击之处,“蜮”那坚硬的冰甲被炸开一个直径近一米的焦黑大坑,坑洞边缘琉璃化,露出下面疯狂蠕动、焦糊的黑色本体,散发出难闻的恶臭。这一击的效果,远超之前官方的所有常规武器!
“他引导了电流?!这是什么技术?!”
GDF指挥室内,惊呼声此起彼伏。渡边猛地站起身,眼中充满难以置信。
对策组那边,浅川玲更是兴奋得几乎颤抖:“能量引导!近乎完美的电磁操控能力!记录下來!所有数据都要!太完美了!”
然而,就在林克旧力刚尽、新力未生,微微喘息之际——一道炽热的、闪烁着不稳定蓝光的能量网,毫无征兆地从对策组的快艇上喷射而出!覆盖范围极大,将他和他前方受创的“蜮”都笼罩在内!
这攻击来得太快,太突然,且完全不顾他正在与灾兽搏杀!能量网散发出的奇特能量波动,让林克感到一种极大的威胁感和……被背叛的愤怒!
“尔等竟与邪祟无异!视人命如草芥!”
他心中怒吼,《五禽戏·鸟戏》的身法发挥到极致,身体如同失去了重量,险之又险地贴着能量网的边缘翻滚避开。能量网触及水面,瞬间引发剧烈的能量爆炸,蒸发出一个大坑!
林克惊魂未定,冰冷的目光扫向对策组的快艇。
但对方的回应是——第二张更大、能量波动更强烈的网,紧随而至!浅川玲的命令冰冷而贪婪:“填充能量,再次发射!不能让它恢复!两者我都要!”
“冥顽不灵!”
林克彻底暴怒。
对官方最后的一丝顾虑荡然无存。
“既然尔等欲夺,便看看有无此等斤两!”
他不再试图控制攻击范围,体内丹田处的“岐黄灵源”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疯狂运转,周身气息陡然变得深邃而磅礴。双手疾挥,七根银针以北斗七星阵势激射而出,并非攻敌,而是悬浮于身前河面,组成一个临时的“阵眼”。
“天枢引水,天璇化气,摇光破煞……北斗主死,亦能生!化其毒戾,还复清明!”
他口中吟诵古诀,双手结印,灵视之力全力引导周身之气与环境共鸣。
刹那间,奇景显现!
以七根银针为中心,周围的河水、雨水被一股无形巨力疯狂牵引,形成一个急速旋转的、庞大的水龙卷!
这水龙卷不仅将“蜮”再次喷来的大量酸液冰刺尽数卷入,更在旋转过程中,被银针蕴含的“化解”之气(模仿中药“炮制”工艺中的减毒增效原理)所影响,部分酸液的腐蚀性被中和、转化!浑浊的水龙卷变得不再极度危险,却蕴含着恐怖的物理动能!
林克手诀猛地一变,向前一推!
“去!”
那庞大的水龙卷如同一条拥有生命的巨鞭,发出一声轰鸣,狠狠地抽向对策组的快艇!
“不!快规避!”
水龙卷以数吨重的冲击力猛击在快艇侧面!
快艇那看似先进的防护罩如同纸糊般瞬间过载、碎裂!船体发出令人牙酸的金属扭曲声,仪器台爆发出刺眼的火花,整个艇身几乎被拦腰砸断,瞬间彻底瘫痪!
多名成员被抛飞出去,惨叫着落水。
与此同时,林克抓住了“蜮”因攻击被强行打断而露出的巨大破绽。他将所有残余的气力,乃至一丝本源之力,全部灌注于一直温养在丹田的“灵枢针”——这是林家传承中最珍贵的一根针,据传掺有先天精金。
“五行轮转,炁归中枢——破!”
灵枢针发出一声清脆的嗡鸣,化作一道纯粹无比、难以直视的青色流光,仿佛超越了速度的概念,无视了空间的距离,精准无比地刺入“蜮”核心那一点最精纯、最浓郁的“土煞之精”中!
时间仿佛静止了一瞬。
“蜮”庞大的身躯剧烈地、无声地颤抖起来,那是一种源自本源的崩坏。随后,在无数道目光的注视下,它如同被风吹散的沙雕,从内而外无声地崩塌、瓦解,化作漫天飞散的灰黑色灰烬和浑浊的泥水,纷纷扬扬落入河中,再无一丝痕迹。只有几块最大的、仍在散发着阴寒与不祥气息的暗沉晶体——災核碎片——缓缓向河底沉去。
战斗结束了。
林克脸色苍白如纸,额头布满虚汗,经脉因过度透支而阵阵抽痛。他强忍着不适,迅速拿出几个早就准备好的玉瓶(玉质温润,能最好地保存能量物质,防止氣息流失),精准地将那几块最大的災核碎片收起。此物蕴含的精纯土煞之气,对他而言是突破当前“辨症境”、踏入“通络境”,以及炼制更高阶“灵视丹”的无可替代的主药。
他冷冷地环视了一圈狼藉的战场:GDF士兵的震惊茫然,在水中挣扎扑腾的对策组成员,以及那艘仍在冒烟倾覆的快艇。没有任何言语,他吞下一颗提前备好的“小还丹”,温和的药力化开,勉强恢复了一丝气力。随即,他身形一晃,利用渐渐变大的雨势和战场尚未散尽的能量混乱,如同鬼魅般悄然退入阴影,消失得无影无踪。
“优先救人!打捞落水者!”渡边第一个从震惊中恢复过来,嘶哑着嗓子下令,声音中充满了疲惫与一种深深的无力感。“搜集所有战场数据!那个目标……列为最高机密代号‘青鸾’,危险等级……暂定‘龙级’(Dragon)!今日所见所闻,所有人,签署最高等级保密令!”他意识到,一个完全超出他们理解和控制范围的存在,出现了。
河水里,对策组的人艰难攀上救援艇,浑身湿透,剧烈咳嗽,狼狈不堪。
而还在地下实验室的浅川玲却眼睛却亮得吓人,对身边的助手嘶声道:“……找到他!不惜一切代价……要活口!他的价值……超越所有灾兽样本总和!”
宫泽拓真放下相机,双手仍在微微颤抖。他拍下了足以颠覆整个世界认知的画面,心中却没有任何兴奋,只有巨大的震撼和冰冷的恐惧。他不知道这些证据意味着什么,又能交给谁。
雨,下得更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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