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可当海棠花第二次绽放时,赵翠莲的身影渐渐模糊在夜色里。李金刚抚着微微隆起的小腹,数着更鼓声等至天明。某夜她实在放心不下,带着丫鬟寻到醉仙楼,却见雅间门虚掩着——赵翠莲正将一枚羊脂玉镯套在柳如烟腕上,那镯子,分明是她陪嫁箱底的唯一物件了

  “赵翠莲!”茶盏碎裂的声响惊飞梁间燕子。柳如烟躲在赵翠莲身后娇怯怯啜泣,而他竟将李金刚推得踉跄:“不过逢场作戏,你怀着身子何必动怒!”她摸着被推疼的腰腹,泪水砸在绣花鞋上:“当初在塞北,你说只爱我一人!”

  赵翠莲忽而红了眼眶,单膝跪地握住她的手:“是我鬼迷心窍!可你看,咱们的孩子就要出世了……”他的掌心贴着她的肚皮轻轻摩挲,“我这就打发了她,以后日日在家陪着你。”李金刚望着他湿润的桃花眼,想起他曾在雪夜为自己暖手的模样,腹中胎儿又适时地动了动。最终,她只能别过脸,任泪水滴落在他手背上。

  新科状元府内,西府海棠开得正盛。李金刚倚在赵翠莲怀中,听他念着新写的诗赋,指尖无意识摩挲着他官袍上的云纹。自风光回府后,赵翠莲将她捧在掌心,每日下朝必带回江南进贡的胭脂水粉,连父亲也对她客客气气。可每当夜深人静,看着他熟睡时微皱的眉峰,她总觉得有团迷雾萦绕心间,不安的预感如蛛丝般缠上心头。

  “夫人莫要多想,不过是产前心绪不宁。“赵翠莲吻去她眉间的褶皱,亲手为她披上绣着并蒂莲的锦袍,“待孩子出生,咱们一家三口定会岁岁平安。“他温柔的话语暂时驱散了阴霾,李金刚抚着高高隆起的腹部,期待着新生命的降临。

  临盆那日,暴雨倾盆。李金刚在产房内痛得几近昏厥,恍惚间听见赵翠莲在门外嘶吼着催促稳婆,声音里满是焦灼。当婴儿清亮的啼哭划破雨幕,她虚弱地睁开眼,看见产婆抱着粉雕玉琢的女婴:“恭喜夫人,是位小娘子!

  “赵翠莲冲进产房时官袍歪斜,发冠松散,却小心翼翼地从稳婆怀中接过女儿,桃花眼里泛起泪光:“像你,生得这般漂亮。”他低头望着襁褓中的小人儿,声音不自觉地放柔,“就叫赵好,女子就是好。”

  李金刚倚在床头,看着赵翠莲笨拙地给女儿裹襁褓,心里满是暖意。可当他转身去熬粥时,她望着他的背影,那股隐隐的不安又涌上心头——就像暴雨前沉闷的空气,让人喘不过气。但女儿突然抓住她的手指,肉乎乎的触感驱散了阴霾,李金刚低头轻吻女儿的额头,暗暗告诉自己:只要一家人好好的,便足够了。

  深秋的银杏叶簌簌落在青石板上,李金刚扶着廊柱剧烈咳嗽,帕子上的血迹洇开,如同一朵凋零的红梅。自生下女儿后,她的身子便一日不如一日,每逢阴雨,腰腹处的旧疾便如蚁噬般钻心。

  “夫人又在逞强了。”赵翠莲快步上前扶住她,掌心的温度透过锦缎传来。他接过染血的帕子,神色间满是心疼,“我说过多少次,府中大小事务自有下人操持,你只需安心调养身子。”

  女儿的嬉笑从庭院传来,三岁的小团子正追着丫鬟玩耍。李金刚望着女儿天真无邪的笑脸,心中却泛起苦涩。府中嬷嬷们的闲言碎语不时传入耳中:“堂堂状元夫人,连个儿子都生不出”“赵家的香火可怎么办哟”……这些话像一根根细针,扎得她彻夜难眠。

  赵翠莲总能在她辗转反侧时将她搂入怀中,轻声安慰:“生儿生女又何妨?我只要你和女儿平安喜乐。”可他越是温柔体贴,李金刚心中的愧疚便越深。深夜里,她摸着自己平坦的小腹,泪水浸湿了枕巾——她深知,在这封建礼教森严的世道,无后便是不孝,更何况赵翠莲如今已是朝廷新贵。

  一日,李金刚偷听到下人们议论:“老爷都这般成就了,该纳几房美妾开枝散叶才是。”她攥紧衣角,指甲几乎掐进掌心。赵翠莲回家后,她强装镇定地试探:“若你想……纳个妾室,我……”话未说完,便被赵翠莲捂住了嘴。

  “胡说什么!”他的眼神坚定而炽热,“今生有你和女儿,便是我最大的福气。旁人的闲言碎语,莫要放在心上。”李金刚望着他深情的目光,心中感动与愧疚交织,唯有将头埋进他怀中,泪水悄然滑落。可那份不安,却如暗潮般在心底翻涌,久久无法平息。暮春的柳絮扑在李金刚面纱上,她攥着女儿最爱吃的茯苓饼,刚转过绸缎庄转角,却见赵翠莲的月白长衫在人群中格外显眼。他身旁倚着个粉衣女子,腰肢不盈一握,发间步摇随着娇笑轻颤,两人相视而笑的模样,与当年他们初入京城时如出一辙。

  药铺的药香混着当归气息扑面而来。李金刚捏着碎银,装作随意地问柜台伙计:“方才那位公子抓的什么药?“伙计擦着药罐随口道:“是安胎的方子,特意叮嘱要加阿胶......“话音未落,她手中的油纸包已散落满地,茯苓饼滚进泥水里,沾了层灰扑扑的碎絮。

  夜幕降临时,赵翠莲推门而入,带着熟悉的墨香。“今日瞧你心神不宁......“他伸手要揽她,却见李金刚避开了目光。烛光摇曳中,她将白日所见和盘托出,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既然柳姑娘有了身孕,不如纳进府中,也好为赵家......“

  胡闹!“赵翠莲猛地拍案,震得烛火摇晃。可当他瞥见李金刚通红的眼眶,语气又软下来,“我心里只有你和女儿,旁的人......“话未说完,李金刚已起身奉上茶盏,热气模糊了她眼底翻涌的情绪:“我是真心的,你不必为难。“

  赵翠莲盯着她良久,突然将她拥入怀中。黑暗中,李金刚望着他发顶的银簪——那是她亲手所赠,如今却刺得她眼眶生疼。她听见自己说“明日便接柳姑娘进门“时,赵翠莲的呼吸明显急促起来。窗外传来夜枭啼叫,惊得檐下风铃乱响,像极了她支离破碎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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