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章

  宫道尽头的槐叶沙沙作响,李崇山解下披风轻轻搭在女儿肩头,粗糙的手掌在她发顶悬了悬,又似怕惊扰什么般缓缓落下。“金刚,“他的声音突然放得极轻,像在边塞哄睡受惊的战马,“你救他...莫不是还念着从前的情分?

  “李金刚望着廊下摇晃的灯笼,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被赵翠莲掌掴过的脸颊,那里还留着淡淡的红痕。

  “您还记得我十六岁那年,误触了北疆的捕兽夹吗?“

  老将军的瞳孔微微颤动,记忆里那个蜷缩在他怀里发抖的小姑娘,与眼前神色清冷的女儿渐渐重合。“当时您说,伤口溃烂虽疼,却比直接截肢更能长记性。

  阿爹,“她突然轻笑出声,声音里却带着彻骨的凉,“死太便宜他了。“您可知他被押走时,还死死攥着好儿的玉佩?“李崇山闻言浑身一震,铁甲发出细微的碰撞声。

  “流放宁古塔,终年苦寒、劳役不断,“李金刚握紧父亲布满老茧的手,“他从前最是爱体面,如今要和杀人犯、流民挤在土窑里,顶着庶民身份苟延残喘。“她仰起头,泪水顺着下颌滑落,“我要他余生都活在悔恨里,我要他活着,像那道永不愈合的伤疤,日日夜夜提醒他,曾经亲手毁掉了什么。“

  李崇山沉默良久,终于将女儿轻轻揽入怀中。铁甲的寒意与体温交织,恍惚又回到了她儿时赖在他军营的时光。他听见女儿在耳畔低语:“我只是在等,等他尝到蚀骨之痛的那天。

  北风卷着砂砾抽打在赵翠莲脸上,他紧紧搂着怀中的瑞霖,破旧的粗布袄子根本挡不住宁古塔的严寒。往日养尊处优的公子哥,如今脚上磨满血泡,每走一步都在结冰的官道上留下暗红脚印。

  “快走!磨蹭什么!“衙役扬起皮鞭,狠狠抽在他背上。瑞霖吓得尖叫,小脸冻得青紫:“爹爹,我饿......“赵翠莲强忍着喉间腥甜,在路边雪堆里刨出半块冻硬的窝头。粗糙的麦麸划破嘴唇,他却把最软的部分掰下来,塞进儿子嘴里。

  赵翠莲抱着冻得牙关打颤的瑞霖,跌撞进驿道旁的破茶棚。往日养尊处优的十指早已布满冻疮,此刻正颤抖着从怀中掏出块发黑的硬饼——那是他们三天来唯一的口粮。

  “小公子这细皮嫩肉的,哪经得起折腾?“沙哑的调笑从角落传来。三个流民围拢过来,其中一人缺了半只耳朵,脖颈处的刀疤狰狞可怖,“把玉佩交出来,爷赏你们口热乎的。“赵翠莲将瑞霖死死护在身后,硬饼掉在结冰的泥地上,碎成锋利的碴子。

  缺耳汉突然扯住瑞霖的胳膊,孩子单薄的棉衣瞬间被撕裂。赵翠莲扑上去时,后脑重重磕在梁柱上,眼前炸开一片金星。朦胧间,他听见瑞霖凄厉的哭喊,感觉怀中一空。就在流民拽着孩子要走时,远处突然传来马蹄声。

  原来是押送队伍的衙役折返寻人。缺耳汉咒骂着丢下瑞霖,玉佩在争抢中掉进雪坑。赵翠莲连滚带爬地扑过去,用冻得麻木的手在雪地里乱刨,终于摸到那块带着体温的玉佩。瑞霖浑身是伤,却还紧紧攥着他的衣襟,抽噎着说:“爹爹,我疼......“

  夜幕降临时,他们被赶进破庙。其他流民像看猎物般盯着瑞霖怀中的玉佩——那是赵府最后的信物。赵翠莲攥着防身的匕首,整夜不敢合眼。寒风从漏风的窗棂灌进来,他望着儿子熟睡的小脸,终于尝到了当年亲手酿下的苦果。曾经被他视作累赘的妻儿,如今成了他遥不可及的奢望。

  历经百日风雪,赵翠莲终于在宁古塔的暮色中,望见那座用桦木与茅草搭建的矮屋。怀中的瑞霖早已没了哭闹的力气,睫毛上凝着冰碴,却还攥着半块被体温焐软的窝窝头。

  “新来的!“满脸虬髯的老驿卒甩出锈迹斑斑的钥匙,“西头那间,自己拾掇去。“赵翠莲踩着及膝的积雪挪步,腐木门槛在脚下发出吱呀呻吟。屋内四壁漏风,霉斑爬满土墙,唯一的木榻上堆着散发馊味的稻草。

  他解下缠在腰间的粗布,将瑞霖小心裹好。孩子突然睁开眼,小手摸上他结着血痂的脸颊:“爹爹,家......“话音未落便沉沉睡去。赵翠莲喉咙发紧,用冻僵的手指将碎草铺成软垫,又把身上仅存的棉袄盖在儿子身上。

  深夜寒风呼啸,赵翠莲蜷缩在角落,听着屋顶茅草被掀飞的声响。恍惚间,他想起赵府的暖阁,想起李金刚为他烹煮的姜茶。如今唯有怀中孩子均匀的呼吸声,是这彻骨严寒里唯一的暖意。

  宁古塔的冻土硬如铁石,赵翠莲跪在结冰的江面上,手中锈刀一次次砸向冰层。指节裂开的血珠刚滴落,就被寒风凝成暗红冰晶。瑞霖缩在岸边枯草堆里,小脸冻得发紫,却懂事地抱着父亲打渔的破网——那是用撕碎的棉衣勉强缝补的。

  深夜的窝棚里,油灯将熄未熄。赵翠莲就着月光挑开儿子脚底的冻疮,瑞霖疼得直抽气,却咬着牙不哭出声。“忍忍,等开春......“话未说完,他瞥见孩子裤腿露出的补丁,那是用自己仅剩的官服改制的。粗糙的绸缎磨得皮肤发红,可瑞霖从没抱怨过一句。

  开春挖地时,他的手掌磨得血肉模糊。瑞霖蹲在田埂边,把捡来的野菜细细洗净。突然下起冰雹,赵翠莲用身体护住孩子,后背被砸得生疼,却听见怀中传来软糯的安慰:“爹爹不痛,等菜长大了,我给你煮鲜美的汤。“

  当别家孩子举着野果嬉笑跑过时,瑞霖总会攥紧衣角,眼巴巴望着。赵翠莲心如刀绞,偷偷用编草鞋赚的钱,换来半块麦芽糖。看着儿子小心翼翼舔舐糖块时发亮的眼睛,他转过身,任由泪水混着雨水滑落——

  宁古塔的老桦树又添了十道年轮,赵翠莲拄着开裂的枣木拐杖,看着瑞霖醉醺醺撞进家门。少年染着酒气的貂皮大氅扫过灶台,打翻了他熬了整夜的野菜粥。

  “你又去赌坊!“老人的怒吼在漏风的土屋里显得格外单薄。瑞霖歪头冷笑,露出镶着金箔的犬齿:“老东西,要不是看在你养我一场,早把这破屋子卖了换钱!“话音未落,腰间沉甸甸的钱袋掉出骰子,在冻土上撞出清脆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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