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羊滩之战的硝烟尚未完全散尽,围困宁夏城的明军大营便已扎稳了脚跟。
而在大营一角,锐字营的驻地却显得格外不同,规模比战前扩大了数倍不止。
营地被清晰地分成了两半,一半是身经百战的辽东老兵,在赵铁山和石磊的喝令下,操演着犀利的三才军阵。
另一半,则是数百名神情桀骜的蒙古降卒,他们并未被打散,而是自成一队,在营地另一侧练习着草原上最纯熟的骑射之术。
监督他们的,正是那位曾经的鞑靼万户长,博尔济吉特。
他没有穿明军的甲胄,依旧一身草原武士的劲装,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手中那张大弓每一次拉开,都引得周围的明军士卒纷纷侧目。
李子成并没有强行将这些蒙古兵混编,而是采用了“以夷制夷”的法子。
他当众任命博尔济吉特为“胡骑都尉”,名义上是他的亲卫统领,实则让他统领所有蒙古降卒,并保持他们原有的作战方式,只在军纪上加以严管。
如此安排,既给了博尔济吉特尊严,也最大程度地保留了这支骑兵的战斗力。
“将军!”王富贵抱着一本厚厚的账簿,小跑过来,脸上是藏不住的喜色,“总爷那边批下的新军械和粮草都到了,全是上等货色,连过冬的棉衣都提前发了!咱们锐字营现在可是全军独一份的待遇!”
李子成点点头,目光却依旧看着训练的队伍,沉声道:“告诉弟兄们,总爷给的,是脸面,更是催命符。东西越好,将来打的仗就越硬,死的弟兄可能就越多。别光顾着高兴,让赵铁山和石磊把弦绷紧了,给我往死里练!”
“是!”王富贵心中一凛,立刻收起了笑容。
李子成又看向另一侧,博尔济吉特正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一箭射穿了百步外飘摇的柳叶,引来蒙古兵们的一片喝彩。
他没有走过去,只是静静地看着。
他知道,对于这头暂时臣服的草原孤狼,任何言语都是多余的,只有绝对的实力和广阔的前景,才能让他真正归心。
“古有诸葛亮七擒孟获,今有我李子成大义收勇士”,李子成感觉自己回到了以前学拳的时候。
那个时候,自己也是这样静静看着师弟和师妹。
就在此时,一名李如松的亲兵快步而来,抱拳道:“李将军,总爷请您去西哨堡新建的望楼一叙。”
“知道了。”李子成将营中事务交代给赵铁山等人,整了整衣甲,披上一件御寒的披风,向着望楼走去。
当他登上望楼时,正看到李如松那挺拔的身影。
凌晨的寒风分外寒冷。
李如松站在新搭的望楼上,手按着腰间的刀柄,像一尊雕塑。
他没看身旁的李子成,只用下巴点了点远处那座沉默的雄城。
“人心。”
他说出两个字。
李子成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城墙上人影憧憧,就像是风中抖动的衰草。
他哈出一口白气,笑了笑:“总爷这是要末将杀人诛心。”
李如松终于看了他一眼,眼神平静,“你擅长做这种事吗?”
“承蒙总爷夸奖。”李子成拱了拱手,“末将就喜欢干这种不费刀枪的活计,说到底,还是读书人的法子,斯文。”
他说完便转身下了望楼,背影看着有几分懒散,几分轻松,仿佛不是去打仗,而是去赴一场约会。
李如松身边的亲兵都司忍不住低声道:“总爷,这李子成,看着没个正形,如此大事……”
“大事才要交给他这种没正形的人去做。”李如松的声音很淡,“太过方正的人,想不出足够毒的计策。等着便是。”
张石头是宁夏卫所的一个小兵,跟着长官造反,不是他想,是没得选。
天刚亮,他就被赶上了城墙,冷风刮得他脸生疼。
他正缩着脖子骂娘,城下忽然起了动静。
他探头望去,只一眼,手脚便凉了半截。
黑压压的明军阵前,跪了几百个鞑子。
为首的几个,他认得,是鞑靼人的千夫长,前几天还在城里喝酒吹牛,说要出去给明军一个大大的教训。
现在,他们的脑袋耷拉着,像被霜打过的茄子。
一个明军军官骑马踱步,高声念着什么。
那些鞑子便开始用尽全身力气大叫,声音里明显带着哭腔。
“黄羊滩败了!全军覆没!”
“博尔济吉特被李将军生擒了!”
“援军没了!投降吧!”
这些话像一把把锥子,扎进城墙上每个守军的耳朵里。
张石头身边一个老兵,手里的长枪没握住,“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完了……”老兵嘴唇哆嗦着,“全完了。”
李子成搬了张马扎,坐在阵前,捧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羊肉汤,喝得不紧不慢。
王富贵搓着手站在一旁,看着城下的景象,压低声音道:“大人,您这招真是釜底抽薪,太绝了。”
“这叫舆论引导,精准打击。”李子成吹了吹汤碗里的油花,“光吓唬没用,得让他们疼,让他们怕,让他们自己从里面烂掉。不然光靠人命去填,咱们锐字营那点家底,可经不起消耗。”
他喝完最后一口汤,擦了擦嘴,对传令兵抬了抬手。
“换下一拨,按我给的词儿喊,一个字都不许错。”
城下的声音变了。
不再是鞑子的鬼哭狼嚎,而是一群嗓门洪亮的明军老兵,用带着浓重乡音的陕话,对着城头喊。
“城上的固原乡亲!听着!你们婆娘娃儿在家等你们过年哩!别给哱拜卖命了!朝廷有令,胁从不问!”
这几句话,比一百门大炮的威力还大。
城墙上瞬间安静下来,随即响起一片压抑不住的骚动。
许多被迫从军的汉人士兵,眼眶一下子就红了,握着兵器的手青筋毕露。
李子成满意地点点头,又摆了摆手。
喊话声立刻换成了生硬的蒙古话,内容简单粗暴,恶毒无比。
“草原的狼!你们的女人被别的部落抢了!你们的牛羊被分了!你们的勇士死光了!长生天不管你们了!”
城墙上,那些蒙古雇佣兵当场就炸了窝。
他们是来抢钱抢女人的,现在听说自己老家被抄了,谁还愿意在这里卖命?
几个蒙古百夫长围着汉将,叽里呱啦地吵嚷起来,场面一片混乱。
李子成觉得火候差不多了,放下汤碗。
“最后一道菜,给上头的贵人们尝尝。”
一个亲兵队长气沉丹田,运足了力气,朝着城头一声长喝。
“刘东旸将军!您本是我大明宿将,何苦为虎作伥?朝廷爱惜将才,若能迷途知返,封妻荫子,指日可待!”
这一声喊,如同在滚油里泼了一瓢冷水。
宁夏城,总兵府。
“砰!”
一方梨木大案被踹得粉碎。
哱承恩双目赤红,指着刘东旸的鼻子,唾沫星子喷了他一脸。
“刘东旸!你他娘的是不是早就想投降了!”
刘东旸的脸阴沉得可怕,他没说话,只是冷冷地看着眼前这个被愤怒冲昏了头脑的年轻人。
他当然没想投降,可城外那番话,是把他架在火上烤。
他现在浑身是嘴,也解释不清。
他能清楚地感觉到,府里那些属于哱拜父子的心腹将领,看他的眼神已经不对了。
“贤侄,”刘东旸缓缓开口,声音明显带着怒气,“这是明军的离间计,你看不出来?”
“我看得出来!”哱承恩怒吼,“可他为什么不离间我爹,不离间我,偏偏是你刘东旸!”
刘东旸面色一沉,“因为在他们眼里,我比你和你爹,都更有价值。”
“你找死!”
哱承恩,猛地拔出腰刀,府内的杀气瞬间凝固。
就在此时的城外,真正的杀招来了。
一骑白马,缓缓行出明军大阵。
马上的人没有穿铠甲,依旧是一身草原武士的装束。
是博尔济吉特。
城墙上,所有蒙古兵的眼睛都看傻了。
他们可以不信明军的战报,但他们不能不信这张脸。
博尔济吉特没有看任何人,只是抬头望着宁夏城的城楼,想起了黄羊滩那个叫李子成的男人。
那一战,击碎了他所有的骄傲。
追随强者,是草原的法则。
他深吸一口气,用最纯正的王庭语言,平静地开口。
“我是博尔济吉特。”
“我败了。”
“败给了李将军。他才是长生天真正眷顾的勇士。”
“我选择追随强者,为我的族人,赢得未来。”
说完,他拨转马头,返回本阵,没有一丝拖泥带水。
城墙上,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蒙古士兵的精神支柱,在那一刻,轰然倒塌。
“噗!”
一腔热血,喷溅在冰冷的城砖上。
狂怒的哱承恩手起刀落,亲手斩下了一名丢掉武器,喃喃自语的蒙古兵。
他提着血淋淋的人头,状若疯魔地咆哮:“谁敢再言投降,这就是下场!”
残酷的杀戮,暂时压住了崩溃的军心。
望楼之上,李子成看着城头的闹剧,轻轻摇了摇头,叹道:“啧,恼羞成怒了。这心理疏导工作,看来还是有效果的。”
李如松的脸上,却露出了冷笑。
“就是要让他疯。你做的很好”
他转过头,看着李子成,声音低沉。
“本帅那个计划,可以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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