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姜汤与旧书

  第2章 姜汤与旧书

  山里的雨说下就下。陈青禾站在教室门口,看着檐角挂起的水帘发愣。他低估了山里的天气,只带了一件薄外套,现在正湿哒哒地贴在身上,像第二层皮肤。

  "陈老师!"一个小男孩冒雨跑过来,手里举着片巨大的芭蕉叶,"我娘说,你这样会生病的。"

  青禾接过芭蕉叶,发现叶子背面还留着孩子的体温。他蹲下身,用袖子擦了擦孩子脸上的雨水:"谢谢铁蛋,老师没事。"

  但到傍晚,他的嗓子已经开始发紧。青禾躺在床上,听着雨声敲打瓦片的声音,忽然想起外婆常说的话:"山里的雨是带着脾气的,专欺负外乡人。"

  敲门声响起时,他以为是风声。直到第三下,他才挣扎着爬起来开门。

  许归晚站在雨里,连伞都没打。她怀里抱着个陶罐,头发湿成一缕一缕的,发梢滴着水。

  "姜汤。"她把陶罐塞给他,"我爹说你这种城里人,一淋雨就倒。"

  青禾接过陶罐,掌心立刻被烫得发红。归晚趁机挤进门,熟门熟路地找到灶台,开始生火。

  "你..."青禾咳嗽起来,"你怎么知道我住这?"

  "整个村都知道。"归晚头也不抬,用吹火筒引着火苗,"李婶说看见你下午打喷嚏,王婆说你脸色不对。山里没有秘密。"

  火光照着她的侧脸,青禾这才发现她睫毛上结着细小的水珠,像撒了一把碎钻。

  陶罐里的姜汤咕嘟咕嘟冒泡,辛辣的甜味很快充满了整个房间。归晚用勺子搅了搅,突然问:"你怕苦吗?"

  "什么?"

  "姜汤里要加红糖。"她解释,"但红糖是甜的,你们读书人不是最怕甜吗?"

  青禾靠在门框上,被这句话逗笑了:"我怕苦,不怕甜。"

  归晚从口袋里掏出块用油纸包着的红糖,已经有些化了,黏糊糊的。她掰下一小块放进碗里,剩下的又仔细包好:"我娘说,甜的东西要省着用,苦才是日常。"

  姜汤端过来时,青禾注意到碗底沉着几粒野菊。他抬头看归晚,她正用围裙擦手,动作有点慌乱。

  "加了野菊,"她解释,"怕你嗓子疼。"

  第一口姜汤烫得他直吸气,但那种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的感觉,让他想起小时候生病时外婆熬的汤。

  "谢谢。"他说,声音因为姜汤的辛辣而发哑,"我...很久没人给我熬过汤了。"

  归晚蹲在灶前,用树枝拨弄着火苗:"城里人不都这样吗?生病了自己去医院,饿了点外卖。"

  青禾捧着碗,热气糊了他的眼镜:"你怎么知道?"

  "电视里看的。"归晚站起来,拍了拍围裙上的灰,"我爹说,城里人就像山上的鸟,看着自由,其实被笼子养惯了。"

  姜汤见了底,青禾才发现碗底用朱砂画着朵小小的野菊。他指腹擦过那抹红色,忽然觉得心跳有点快。

  "明天..."归晚收拾着陶罐,"明天我要去后山采药,你要是想活动活动,可以一起。"

  青禾想说谢谢,出口的却是:"会不会很麻烦?"

  "山里人讲究礼尚往来。"归晚重复了上次的话,嘴角却悄悄翘起来,"你上次说要给我讲城里的故事。"

  雨声小了些。归晚走到门口,又回头:"碗放着就行,我明天来收。"她顿了顿,"野菊别扔,晒干了可以泡茶。"

  青禾站在门口,看着她背影消失在雨幕里。灶膛里的火还燃着,投在墙上的影子一晃一晃的,像是谁偷偷笑起来的样子。

  第二天是个晴天。青禾在草药铺门口踌躇了十分钟,才鼓起勇气推门进去。

  铺子里弥漫着各种草药混合的香味,归晚正在分拣药材,阳光透过窗棂在她身上画出格子图案。

  "来了?"她头也不抬,"先把那边的黄芪切成片,要薄得能透光。"

  青禾卷起袖子,发现案板上放着把小巧的银刀,刀柄上缠着红线,已经磨得发亮。

  "这是..."他拿起刀。

  "我娘留下的。"归晚的声音从药柜那边传来,"她说好刀要配好手。"

  青禾切第一片就切歪了。归晚走过来,手指轻轻按住他的手背:"要顺着纹理,像读书一样,不能急。"

  她的指尖有草药的味道,清苦里带着甜。青禾突然觉得呼吸有点困难。

  "你以前..."归晚突然问,"在城里做什么?"

  "教书。"青禾小心地切着黄芪,"在私立学校,教语文。"

  "为什么回来?"

  刀在青禾手里顿了一下。他想起三个月前那个雨夜,想起校长办公室里那些冠冕堂皇的"优化",想起母亲失望的眼神。

  "我外婆是这个村的人。"他最终说,"她临终前说,山里的孩子需要读书。"

  归晚没再追问,只是递过来一张泛黄的纸:"这是外婆留下的药方,你帮我看看,有几个字我不认识。"

  纸上是娟秀的毛笔字,写着"当归三钱,熟地五钱..."青禾的指腹擦过那些字迹,突然意识到这是归晚外婆的笔迹。

  "你外婆..."他轻声问。

  "走了三年了。"归晚的声音很轻,"她教我认识草药,教我把脉,教我用草药给人治病。但她没教我,怎么治想离开的心。"

  阳光慢慢爬过药柜,在两人之间投下一片光影。青禾发现归晚低头分拣药材时,后颈露出一小块皮肤,白得像新剖开的笋。

  "归晚。"他突然叫她名字,"你...想过去城里吗?"

  她手里的动作没停:"想过。"过了很久才补充,"但山里的草药离不开人,我爹年纪大了。"

  青禾把切好的黄芪片摊在竹筛上,阳光透过薄薄的切片,在案板上投下淡金色的影子。

  "你知道吗?"归晚突然说,"黄芪补气,但性子慢,得像人一样,慢慢煨着才有用。"

  青禾抬头看她,发现她也在看他。阳光在他们之间流动,草药的香味越来越浓。

  "就像..."归晚的声音轻得像片落叶,"就像有些人,要慢慢相处,才知道好不好。"

  青禾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黄芪切片,那上面还留着归晚手指的温度。他忽然想起小时候读过的句子:"采薇采薇,薇亦作止。曰归曰归,岁亦莫止。"

  "归晚。"他又叫她的名字,这次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想到的温柔,"以后...我可以常来帮忙吗?"

  她没立即回答,只是从柜台下拿出本线装书:"我外婆留下的,都是些草药方子。有些地方我看不懂..."

  青禾接过书,发现书页间夹着朵干枯的野菊,已经薄如蝉翼,但香味还在。

  "野菊。"归晚解释,"我外婆说,这是最能随遇而安的花。"

  那天下午,他们一起整理了半屋子的药材。青禾学会了分辨黄芪和甘草,归晚听他讲《诗经》里的植物。太阳西斜时,归晚突然说:"你该回去了,山里的夜来得快。"

  青禾走到门口,又回头:"书..."

  "明天再来。"归晚打断他,"明天我教你认别的。"

  青禾抱着那本线装书往小学走,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低头闻了闻衣袖,全是草药的味道——不是城里药房那种刺鼻的香精味,是带着泥土和阳光气息的真实。

  路过老槐树时,他停下来翻开书,发现扉页上用毛笔写着:"赠吾外孙女归晚,愿她如草木,知时节,懂进退。"

  那天晚上,青禾在台灯下整理那些药方,发现每张纸角都画着小小的野菊。他想起归晚说"要慢慢相处"时的眼神,想起她指尖的温度,想起她后颈那块像笋尖一样的皮肤。

  窗外,山里的月亮格外亮。青禾把那颗晒干的野菊夹进书里,突然意识到,自己似乎已经习惯了草药铺里那种清苦又温暖的味道。

  就像习惯了归晚说话时微微上扬的尾音,习惯了她低头分拣药材时睫毛投下的阴影,习惯了她每次递东西过来时,指尖那一点点若有若无的触碰。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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