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默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图书馆。
那把苍白骨钥和泛黄的笔记像两块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口袋里,也烫在他的意识深处。
西装男那双毫无波澜的眼睛,在他脑海里反复闪现,每一次都带来一阵冰冷的窒息感。
他没有回出租屋,那个狭小的空间此刻只会放大他的不安。
他拐进图书馆后面一条僻静的林荫道,靠在冰凉的石墙上,才敢大口呼吸。
午后的阳光透过树叶缝隙,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点,明明灭灭,一如他此刻混乱的心绪。
他再次掏出那张笔记纸。
纸张粗糙的触感,钢笔字迹的力度,尤其是最后那几乎划破纸背的“钥匙”二字,无一不在嘶吼着它的真实性。
四十年前,有人和他经历过同样的事情。
看到了异常,记录了异常,然后……被“他们”找上门,甚至提到了“清洗记忆”。
而“他们”,似乎今天也来了。因为这张笔记。
林默感到一阵后怕。如果他没有恰好站起来,如果那个西装男早到几分钟……后果不堪设想。对方的目的显然是这张纸,而自己,一个意外撞破交易现场的无关者,会被如何处理?
灭口?还是……“清洗记忆”?
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升。他不能被抓住。
他必须搞清楚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而这张笔记,是目前唯一的线索。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重新将注意力集中在笔记的内容上。
“三号观测点”、“背景噪音”、“阈值”、“河面上的倒影”……这些词句破碎而模糊。
1982年,临州城区的范围远没有现在这么大,“三号观测点”会在哪里?附近的河流……
还有最关键的那句——“‘钥匙’…找到‘钥匙’…才能看清…”
他下意识地摸向口袋里的骨钥。
是这把钥匙吗?它要怎么用?“看清”什么?
无数疑问像藤蔓一样缠绕着他,几乎令人窒息。
他需要一个安静的地方,需要时间,需要信息来解读这一切。
家不能回,寝室人多眼杂……
恍惚间,他想到了一个较为安全的地方。
半小时后,林默出现在了临州大学老校区的一栋废弃实验楼里。
这里据说很快要拆掉重建,平时几乎无人踏足。
他以前和同学来探险过一次,知道地下室有个废弃的储藏间,还算干净隐蔽。
地下室里弥漫着灰尘和霉味,唯一的光源是从高处一个小气窗透进来的微弱光线。
他靠墙坐下,打开了手机的手电筒,再次摊开那张笔记纸。
他尝试用手机搜索“临州 1982年异常事件”、“三号观测点”等关键词,结果和之前一样,要么是无关信息,要么是明显编造的怪谈,没有任何有价值的内容。
真正的历史,似乎被一张无形的网仔细地过滤过了。
就在他一筹莫展,目光再次扫过“背景噪音”这个词时,心脏猛地一跳!
背景噪音……
这个词,和他这两天切身感受到的那些“噪点”——视觉卡顿、声音异常、符号扭曲——何其相似!笔记的作者称之为“背景噪音”,而他自己则直观地感觉是世界的“噪点”!
难道,自己感受到的这些,就是笔记里提到的“背景噪音强度提升”的表现?
这个发现让他呼吸急促起来。
如果真是这样,那意味着异常并非偶然事件,而是有某种“强度”指标,并且……现在正处于一个高强度的时期?
所以他才频繁地看到那些怪象?
那么,“河面上的倒影”又是什么?笔记作者看到的是什么样的倒影?为什么“没跟着动”,还会“笑”?
他正沉浸在推理中,地下室的入口处,突然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脚步声!
不是皮鞋踩地的清脆声,更像是某种软底鞋谨慎接触地面的摩擦声。
林默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猛地熄灭了手机手电筒,整个人缩进最深的阴影里,连呼吸都屏住了。
是那个西装男?他找来了?怎么这么快?
脚步声在入口处停顿了一下,似乎在观察。然后,开始沿着楼梯,一步步向下走来。
笃…笃…笃…
声音很轻,但在死寂的地下室里,却像重锤一样敲在林默的心上。
他手心冒汗,紧紧攥住了口袋里那把骨钥,冰冷的触感也无法缓解他此刻的紧张。
完了。
脚步声下了楼梯,停在了地下室中央。
手电筒的光柱扫过,但没有射向他藏身的角落。
一个刻意压低的、带着一丝警惕的女声响起,打破了寂静:
“别躲了。如果我是‘清理者’,刚才下来的就不会是脚步声,而是麻醉针了。”
林默心中一惊。这个声音……不是那个西装男!
而且,她提到了“清理者”!她知道那个西装男的来历?
他犹豫着,没有立刻回应。光线在房间里晃了晃,最后定格在对面墙上,没有再移动。
“看来你捡到了点不该捡的东西。”女声继续说道,语气平静,听不出喜怒,“还惹来了不小的麻烦。不想被‘归档’的话,最好出来谈谈。”
归档?又一个陌生的、却透着不祥意味的词。
林默深吸一口气。对方似乎没有立刻动手的意思,而且知道内情。躲下去没有意义。
他慢慢从阴影里站起身,同时打开了手机手电,照向对方。
光线里站着一个女生,看起来和他年纪相仿,穿着简单的牛仔裤和连帽衫,帽子扣在头上,脸上戴着一个黑色的口罩,只露出一双沉静而明亮的眼睛。
她手里也拿着一个手电,但光柱低垂,没有直接照射他。
林默记得她,曾经有过一面之缘,两人并不相熟,只有点头之交...图书馆的管理员,似乎是叫陈薇来着。
虽然她遮住了大半张脸,但林默认出了那双眼睛和整体的感觉。
“陈薇?”林默警惕地没有靠近,手依然插在口袋里,握着那把钥匙。
“看来你记得我。”陈薇的眼神似乎缓和了一丝,“动作挺快,也知道找个老鼠洞躲起来,比我想的聪明点。”
“你怎么找到我的?‘清理者’又是什么?‘归档’是什么意思?”林默一连串问题抛了出去,身体依然保持紧绷。
“问题不少。”陈薇打量了一下四周环境,似乎对这里的破败有些嫌弃,“找你是因为你身上那东西就像黑夜里的灯泡,稍微敏感点的人都能模糊感觉到。
至于‘清理者’……”
她顿了顿,声音压低了几分:“就是专门处理像你这种‘意外’,还有那些‘异常’的人。高效,冷酷,而且通常不喜欢留活口。
‘归档’是他们处理方式的官方术语,意思是让目标及其相关影响彻底消失,包括但不限于物理清除和记忆干预。”
林默感到一股寒气。陈薇的描述印证了他最坏的猜测。
“那你呢?你又是谁?”
“我?一个不想被‘归档’,所以尽量让自己显得没什么用的‘观察者’罢了。”
陈薇语气里带着一丝自嘲,“偶尔也给一些迷路的新手指指路,前提是别给我惹麻烦。”
她的目光落在林默依旧紧握的口袋上:“你捡到的那张纸,是催命符。而你手里的那个……东西,更是麻烦中的麻烦。我建议你,如果还想活命,最好把它们都交给‘清理者’,然后祈祷他们用的‘归档’方式是温和的那种。”
“交给他们?然后被清除或者变成白痴?”林默冷笑一声,摇了摇头,“不可能。”
陈薇似乎并不意外他的反应:“就知道你会这么说。新人总是这样,对‘真相’有着莫名其妙的好奇和执着,却不知道好奇心不仅会害死猫,还会害死人。”
“你知道四十年前发生了什么,对不对?”林默向前逼近一步,紧紧盯着她的眼睛,“‘三号观测点’在哪里?‘钥匙’到底是什么?”
陈薇沉默了一下,眼神闪烁,似乎在权衡利弊。
“我知道的也不多。那件事被抹得很干净。”
她最终开口,声音更低了,“‘三号观测点’大概在老城区滨河路那一带,现在早就面目全非了。
至于‘钥匙’……”
她顿了顿,目光再次投向他的口袋:“传说那是能短暂‘撬动’甚至‘改写’现实规则的东西,但也有人说那只是诱饵,是更高层次存在扔下来看我们厮杀的玩具。谁知道呢?得到它的人,要么很快消失,要么……就会变成‘清理者’重点关照的对象,比如你。”
她的话像一块块碎冰砸在林默心头。改写现实?诱饵?无论哪种,都远超他的想象。
“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就当是……投资吧。”
陈薇移开目光,“偶尔也会厌烦一直躲藏。看看你这个拿着烫手山芋的新人能走多远,或许比一直躲在暗处更有趣。当然,前提是你别把我拖下水。”
她说完,转身似乎准备离开。
“等等!”林默叫住她,“我该怎么……”
话还没说完,陈薇突然猛地回头,眼神瞬间变得锐利无比,对他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地下室内瞬间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林默也听到了!
一阵极其微弱、但绝非幻觉的嗡鸣声,正由远及近,仿佛某种精密的仪器正在低速运转,逐渐清晰。
它不是来自地面,也不是来自墙壁。
那声音,似乎直接穿透了物质,回荡在他们的脑海之中。
陈薇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眼中第一次流露出明显的恐惧。
她猛地看向林默,用口型无声地说出了两个字,每一个字都充满了惊惶:
“巡…弋…者…”
嗡鸣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像无形的潮水般灌入这间阴暗的地下室。
它冰冷,精准,不带任何情感。
仿佛一个无形的巨大扫描仪,正一层层地扫过这片区域,搜寻着不符合它数据库标准的“错误”与“异常”。
林默僵在原地,连指尖都无法动弹。陈薇紧贴着墙壁,最大限度地收敛自己的存在感,连呼吸都已停止。
冰冷的嗡鸣如同实质,拂过他们的皮肤,穿透他们的骨骼,直抵意识深处。
它,就在外面。
或者说,无处不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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