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血月困军魔音破禁

  颍川陆家城外,血月高悬。

  约定的布谷鸟鸣与回应的“咕咕”声在死寂的城墙下响起。

  沉重小门悄然开启,冰冷的铁锈味混杂浓郁的甜腻丹香扑面而来。

  江衔霜压低声音,问道:“方子远还是没有消息吗?”

  段无咎的身影从门后阴影中一闪而现,神色匆匆,语速飞快道:“暂时没有。我的朋友还在四处寻找,江女侠勿虑。若大哥还活着,定会回来的。时机紧迫,陆家禁制将在子时灵力注入后会失效一炷香,正是守卫换防、防备最松懈的时候。此时潜入,神不知鬼不觉。”

  江衔霜微微颔首,铁掌门主魁梧的身躯堵在门边,身后则是一群穿着整齐的黑衣修士。城外山坳间,陆家禁制范围外,晏涛亲率主力早已蛰伏多时,只待信号升空便强攻策应。

  段无咎将众人领到门旁一处石墙前,脚步微顿,压低声音提醒道:“江女侠,陆仁近日深居丹心阁,行踪诡秘,频频召见心腹密谈,似有重大图谋。灵鹿池凶险莫测,今日绝非良机,不如暂退,待我探明虚实再……”

  江衔霜的目光越过段无咎,投向城外山坳间蛰伏的晏家主力方向,打断道:“不必了。”

  眼下军中士气正胜,是撬动陆家核心最好的时机,若是错过,待到日后人心涣散、军心不振之时,恐再难有这样孤注一掷的时机了。

  江衔霜牙关一咬,决然道:“军中士气,如弦上之箭,不可复收。今日便是龙潭虎穴,也唯有拼死一搏了。”

  段无咎无奈叹气,打开墙后密道,抱拳道:“江女侠,这下面本是陆家早年挖掘的暗渠之一,只需按我留下的灵力指引便可直达灵鹿池。这暗渠废弃多年,淤塞不堪,出入口隐蔽,陆家上下几乎无人知晓,更不会有人在意。前几月我秘密托人清理才堪堪疏通,极为安全。时候不早,我先行撤退。江女侠,多多保重!”

  “有劳。”

  江衔霜点头答应,辞别段无咎,带队潜入。

  暗门在他们身后无声合拢,隔绝了城外的血月微光,只余下浓得化不开的黑暗和一股陈旧淤泥的刺鼻气息。

  这密道是一条仅容两人并肩通行的狭窄甬道,斜斜向下,深入地底。

  此时正值初春,余寒料峭,密道里水汽浓重,穿得再多都无济于事。稍不留意,时不时涌来的暗风便会顺着衣领、袖口钻入,激起一身鸡皮疙瘩。众人脚下湿滑黏稠,覆着厚厚苔藓与不知积了多少年的腐殖泥泞。每一步踏下都会发出轻微的“噗叽”声。

  段无咎留下的微弱灵力标记如同濒死萤火,在前方幽暗中点点闪烁。为防追踪,只要有人经过,这些标记便会飘飞散去。

  “屏息,噤声,敛气!”

  江衔霜在队伍最前带路,一身白衣在黑暗中几乎难以辨识,唯有手中凝寒幽光为后方指路。

  铁掌门主在后面跟着,身子几乎占满整个密道,宽阔的肩膀时不时还会蹭到两侧湿漉漉的石壁,带下簌簌泥屑,整得他低声咒骂道:“他娘的…这鬼地方,比俺漠北最深的矿洞还憋屈!喘口气都带着一股子霉烂味儿!俺老铁宁愿在雪地里跟陆家药罐子真刀真枪干一场,也好过在这耗子洞里钻营。”

  他一边抱怨,一边不得不努力收束身形,动作显得有些笨拙。

  不知在黑暗中行进了多久,前方灵力标记终于不再向前延伸,而是指向一个近乎垂直向上的狭窄出口。

  “看来是到了。”

  江衔霜停下脚步,示意身后铁掌门主等人戒备。

  头顶上方是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洞口,被盘根错节的粗大树根和泥土封堵着,只留有一个不规则的缝隙。江衔霜伸出手,指尖凝聚起一团极寒灵力,小心翼翼将那些湿冷根须和泥土冻结、震碎,动作轻柔,生怕发出过大声响。

  很快,一个足够铁掌门主钻出的树洞便被清理出来,江衔霜率先探出头去,发现这地道出口在一棵巨大古树的根部空洞之中,树洞洞口极其隐蔽,正对着丹心阁背后的石基墙壁,距离灵鹿池也不过数杖之远。

  灵鹿池死寂,如同坟场,没有风声,没有虫鸣,水面平滑如镜,连水波都静止不动,却映不出漫天星斗,只有对面丹心阁那沉默的巨大黑影倒映其中。

  丹心阁底部渗出的几缕青白色光芒,不似灯火,倒像某种病态磷火,贴着水面无声燃烧,将池水染成惨碧,叫人心悸。

  “他娘的…这鬼地方,就连巡逻的脚步声都听不见。”

  铁掌门主紧贴石基墙壁,刻意压低呼吸,用几乎听不见的气声说道:“不对劲,太不对劲了!江将军,这鬼地方实在是太安静了!”

  江衔霜没有立刻回应,而是掐动咒语,铺展神识,侦测灵力。

  可不管江衔霜如何探测,前方本该是守卫森严的核心禁地丹心阁,其中却无半点灵力波动。

  江衔霜脑海中闪过段无咎临别时忧心忡忡的脸和那句“今日绝非良机”,此刻咀嚼起来,字字透着不祥,心道:“段无咎的情报不假,这条密道确实直达灵鹿池,可陆仁也绝非庸碌之辈。一条废弃多年的暗渠,真能如此精准避开所有耳目,直抵这核心腹地?若可陆仁若真坐镇丹心阁,里面又怎会没有守卫,这样安静?此行如此顺利,就像是有人刻意铺好了路,好让我们自投罗网。”

  段无咎活于市井,常年与人交往,对危险的直觉更是异于常人。此刻看来,他定是察觉了什么才会发出如此警告,可惜当时的自己被狂热的军心和“唯一时机”的紧迫感所裹挟,选了孤注一掷。

  不能再向前了,现在冲进丹心阁不是斩首,而是自投罗网,是让着数百反抗军最后的火种在此送命!

  江衔霜举起左手,握紧拳头,示意全军撤退。

  可一切,都太晚了——!

  “咻!咻!咻!咻!”

  四道刺眼的猩红色信号焰火拖着黑色尾焰,尖啸着撕裂夜空,炸开焰火,将灵鹿池映成血色!

  几乎同时,紫色禁制启动,由外向内缓缓合拢,将灵鹿池上空逐渐笼罩。丹心阁九层高塔,如同巨兽睁眼,从最高层开始往下,一层一层轰然点亮!

  刺目强光将灵鹿池畔的所有阴影全部抹去,死士们身上本是最好的夜行衣,此刻却成了最显眼的靶子!

  江衔霜的心猛地沉到谷底,清叱出声道:“中计!”

  机括声沉重,如闷雷滚动,灵鹿池四面的高大围墙轰然向内倒下!无数身着陆家修士,高举火把,迅猛地涌了出来。他们眼神空洞,步伐僵硬却整齐划一,口中念念有词,身上灵清丹异香浓郁,口中嘶吼不是人声,而是兽吼!

  刀剑碰撞的刺耳锐鸣、法术爆裂的轰鸣、以及临死前凄厉的惨嚎声骤然炸响,打碎死寂!

  反抗军猝不及防,阵型彻底崩溃,很快便被这股恐怖浪潮逼退至角落,!

  “他娘的陆仁老狗!玩阴的!”

  一声炸雷在江衔霜身侧炸响。

  铁掌门主双目赤红如血,须发戟张,身躯绷紧如弓,混元铁砂掌上赤红光芒暴涨,挡在江衔霜和部分精锐身前,怒吼道:“结圆阵!护住将军!给老子顶住——!”

  “哈哈哈——!”

  一声癫狂大笑从丹心阁顶传来,压过所有喧嚣。

  陆仁凭栏而立,整个人因极度亢奋而扭曲变形,看不出半点人样:锦袍凌乱,发髻歪斜,双眼蛛网般爬满狰狞金纹,几乎吞噬眼白。皮肤更是呈现病态暗红,其下似有无数细虫正在蠕动。

  陆仁随手抓起一把九转灵清丹,看也不看就塞进嘴里,带着金属摩擦般的杂音,声音尖利刺耳道:“江衔霜,你这方子远的小姘头,还有你们这群不知死活的叛逆!本仙督早就料到你们会来送死!这灵鹿池,就是尔等的葬身之地!给我杀!一个不留!!”

  只挥一挥手,一阵阵幽幽铃声,丝丝缕缕,若有若无,不知从何处飘来。这铃声并不刺耳,却穿透力十足。所及之处,那些原本眼神呆滞、步伐僵硬的修士变得狂躁,攻击更加悍不畏死。

  在幽铃声的不断催逼下,一些受伤的反抗军修士,眼神竟也开始变得迷茫,动作随之迟滞,竟隐隐有倒戈相向的迹象!

  “放你娘的狗屁!老子先砸烂你这狗窝!”

  铁掌门主目眦欲裂,怒吼着,双掌赤红如烙铁,猛地向前拍出,将前方涌来的七八个修士拍飞出去!

  可这些陆家修士眼神虽空洞,步伐却整齐划一,攻势虽疯狂,却暗含章法,与外围那些纯粹靠丹药催发、动辄自爆的炮灰截然不同!他们好似没有痛觉,前仆后继,一旦出现缺口便填补上来,将铁掌门主淹没在浪潮中,只能听到他狂怒的吼叫和掌风呼啸的爆鸣。

  “铁掌门主!嘁——!”

  江衔霜清叱声未落,凝寒剑光已如电闪过!一个扑到近前的陆家修士头颅应声飞起,滚烫热血泼洒在冰冷的剑锋上,瞬间凝成暗红冰珠。

  趁着这短暂的空隙,她手腕急抖,冰蓝剑气嗡然绽开,瞬息之间便在身前凝结成一面巨大的透明冰晶莲盾!

  彻骨寒意逼得敌人攻势短暂一滞。

  然而,莲盾之外,是黑压压、无声嘶吼的狂潮!

  陆家修士一波接着一波,沉默而疯狂地在冰莲屏障上不断攻击!

  冰屑簌簌飞溅,撞击声沉闷,爆炸声尖锐,不绝于耳!

  冰莲屏障绽开数道道裂纹,支撑不了多长时间!

  在战场上一骑当千的江衔霜,在此刻也只剩下前所未有的窒息般的绝望。

  “不行,再这样耗下去,所有人早晚要全死在这里!”

  与其在此被动防御,坐以待毙,不如主动出击,突破重围!

  江衔霜收敛灵力,消散冰莲,一甩凝寒,当机立断道:“全员将士,听我号令!突……”

  命令未出,一阵怪声骤起,呜呜咽咽,如泣如诉,压下幽幽铃声,叫人不寒而栗。

  江衔霜心头剧震,循着声音猛地抬头——

  灵鹿池上,天幕已被一张无形巨网切割成数块。一根银白丝线,正悬吊一个扭曲人形,缓缓下落!

  惨白月光映照,江衔霜终于看清——

  线上所吊之人不是别人,正是前不久失踪的陆明煊!

  陆明煊脖颈以下,竟无半点血肉。森白骨架完全暴露在寒夜之中,其上缠绕的暗红色经脉虬结搏动,清晰可见,在月光下泛着诡异黏腻的红光。

  胸腔与腹腔空洞洞敞开,内里脏器暴露无遗:半透明筋膜勉强兜住的肺叶,正艰难地异常抽缩;一颗心脏暗红,赤裸裸悬于胸腔之中,正以狂乱到近乎崩裂的节奏疯狂擂动、震颤!

  陆明煊不知被什么邪异手段强行吊着一口气,无法言语,无法死去,喉咙里只能发出破风箱漏气般的“嗬嗬”呜咽。那双眼睛充血暴凸,布满血丝,几乎快要弹出。眼神中凝固的,是任何语言都无法形容的的绝望和痛苦,直直地投向下方人群。

  怪声越来越大,越来越近,曲调悲伤,如丧考妣,隐隐透出一股藐视一切的王霸之气。

  “这曲子是……百鸟朝凤?!”

  江衔霜心中翻涌道:“是他?是他回来了?!“

  血月之下,一道身影虚步慢踏,缓缓行至巨网正中。

  一曲凄厉,怒鲛弄云纹样浮现半空,道道耀眼绿光自紫色禁制核心处滋生、蔓延。

  不过呼吸之间,漫天紫光便被彻底晕染、转化!一张巨大幽金绿色光网覆盖天穹,取代了陆家的紫禁,悍然成型!

  “错不了,绝对错不了。”

  怒鲛弄云是方家家族纹饰,这禁制是转煞引灵,只有方家核心弟子才能学习使用。而能转换这种大型禁制的本事,除了方才宗主,这世上只剩下一人!

  “方子远——!”

  江衔霜对天空大喊,回应她的是则更加凄厉高亢的唢呐尖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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