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柳林镇已有半日,三人沿着官道向北而行。时值深秋,道旁林木尽染,落叶铺了厚厚一层,踩上去沙沙作响。
燕横的伤势在裴雪溪的精心照料下已好了许多,但失血过多的虚弱感仍未完全消退。他坚持自己行走,拒绝了孙十三找辆马车的提议——那样太招摇,容易暴露行踪。
裴雪溪走在燕横身侧,不时关切地观察他的气色:“燕公子若是累了,就歇息片刻。你失血过多,不宜过度劳累。”
燕横摇摇头:“多谢裴姑娘关心,我还撑得住。”他确实感到有些乏力,但更不愿在女子面前示弱。
孙十三在前面蹦蹦跳跳,时而采摘路边的野果,时而追逐惊起的山鸡,活像个出门游玩的孩子。他回头笑道:“雪溪姐你就别担心了,燕兄武功高强,这点小伤算不得什么!前天晚上你们是没看见,他和那个魏迁过招,身手俊得很呢!”
裴雪溪微微蹙眉:“十三,安静些。这般喧哗,生怕别人不知道我们在这里吗?”
孙十三吐吐舌头,压低声音:“我这不是看气氛太沉闷了嘛。”他凑到燕横身边,好奇地问:“燕兄,你那手化开判官笔的功夫真厉害,叫什么名堂?能不能教我两招?”
燕横苦笑:“那只是情急之下的应变,算不得什么功夫。”他心中明白,那日能化解魏迁的杀招,多半是靠心符赋予的超凡感知和应变能力,并非自己武功真的高出对方多少。
裴雪溪若有所思地看了燕横一眼,却没有多问。
三人又行了一程,前方出现一个茶棚。孙十三眼睛一亮:“咱们去歇歇脚吧?走了这半天,我都渴死了。”
燕横看了看裴雪溪,见她点头,便道:“也好,去打探一下消息。”
茶棚很是简陋,只有一个老人守着个茶水摊。见有客人来,老人忙起身招呼:“三位客官用茶?有粗茶、细茶,还有刚蒸的馍馍。”
三人要了一壶粗茶和几个馍馍,在棚下的木桌旁坐下。孙十三边吃边和老人搭话:“老伯,近来路上可还太平?听说前面不太平?”
老人叹气道:“这世道,哪有什么太平可言哟。前几天有一队官兵往北去了,听说是什么点检大人的亲军。后来又有些黑衣骑士经过,凶神恶煞的,看着就吓人。”
燕横与裴雪溪对视一眼,心知老人说的黑衣骑士必是魏迁等人。
孙十三又问:“那些人可曾打听什么?”
老人压低声音:“倒是问过有没有见过一个受伤的年轻人...哎,该不会就是...”
他的话突然停住,警惕地看了看燕横。燕横左肩虽然被外衣遮掩,但仔细看仍能看出包扎的痕迹。
燕横心中一凛,正要解释,裴雪溪却自然地接话:“老伯说的是,我这兄长前日不慎被野兽所伤,我们正要去汴梁求医呢。”
老人恍然:“原来如此。那可得小心些,听说前面路段不太平,有强人出没。”
又闲聊几句,三人吃完馍馍,付钱离开。走出茶棚一段距离后,孙十三才低声道:“好险,那老伯差点就起疑了。”
裴雪溪神色凝重:“看来那些人已经在前路布下眼线。我们得小心行事。”
燕横点头,心中对裴雪溪的急智暗暗佩服。这女子不仅医术高明,应对突发事件也沉着冷静,实在不像普通医女。
三人改走小路,避开官道。小路崎岖难行,但较为隐蔽。孙十三自告奋勇在前探路,他长于山林,身手敏捷,时而爬上高树眺望,时而伏地听声,倒是个出色的哨探。
如此行至日落时分,来到一处山谷。谷中有条小溪,溪边有片平地,适合宿营。
“今晚就在此歇息吧。”裴雪溪察看了一下燕横的伤势,“燕公子的伤口需要换药了。”
孙十三兴奋道:“我去找些干柴来生火!再打点野味打打牙祭!”说着便钻进林中。
燕横在溪边找了块大石坐下,裴雪溪小心地为他解开包扎。伤口愈合情况良好,没有发炎迹象。裴雪溪仔细清洗后,重新上药包扎,动作轻柔熟练。
“裴姑娘医术精湛,在下感激不尽。”燕横真诚地道。
裴雪溪微微一笑:“医者本分而已。倒是燕公子恢复得很快,远超常人。”
燕横心中一动,猜测这可能与心符有关,但不便明言,只得含糊道:“或许是姑娘的药好。”
裴雪溪看他一眼,也不深究,转而道:“燕公子去汴梁,可是有什么打算?”
燕横沉吟片刻,觉得既然同行,也该透露些实情:“不瞒姑娘,我是去寻找一位长辈的故人,或许能解开一些疑惑。”他摸了摸怀中的星纹铁盒,“至于那些追杀我的人,是为了我身上的一件东西。一位临终的前辈曾提及‘星枢府’与‘心符’,我猜想,那些人即便不是星枢府本身,也定然与之大有干系。”
“心符?”裴雪溪眼中闪过异色,“可是传说中能窥探天机、感应人心的上古秘宝?”
燕横一惊:“姑娘知道心符?”
裴雪溪点头:“在家师收藏的一些古籍中见过记载。传说心符乃上古天人沟通之媒介,蕴含天地至理,得之者可窥天机,但也会招致灾祸。”她若有所思地看着燕横,“难怪那些人紧追不舍。”
正说着,孙十三抱着一捆干柴回来,手里还提着两只山鸡:“今晚有口福了!看我发现了什么!”
他利落地生火烤鸡,不一会儿香气四溢。三人围坐火堆旁,分食烤鸡。连日奔波,这顿热食显得格外美味。
夜幕降临,山谷中寂静下来,只有溪水潺潺和火堆噼啪作响声。孙十三吃饱后很快睡去,发出轻微的鼾声。
燕横却毫无睡意,他取出星纹铁盒,在月光下细细端详。铁盒上的星纹似乎比往常更加明亮,仿佛与天上的星辰呼应。
裴雪溪轻声道:“这就是那位长辈的遗物?”
燕横点头:“老师临终前让我小心保管,说关系重大。如今看来,确实如此。”
“能让我看看吗?”裴雪溪问。
燕横犹豫一下,还是将铁盒递了过去。裴雪溪小心接过,指尖轻轻抚过星纹,忽然“咦”了一声。
“怎么了?”燕横问。
裴雪溪凝神细看:“这纹路...似乎是一种古老的星象图。你看这里,”她指着盒盖中央的几个特殊标记,“这像是北斗七星的排列,但又有些许不同。”
燕横凑近看去,果然发现那些星纹并非杂乱无章,而是有某种规律。在裴雪溪的指点下,他甚至能看出一些熟悉的星座图案。
“家师除医术外,对星象也颇有研究。”裴雪溪解释道,“我曾随他学习过一些。这铁盒上的星图很是奇特,似乎暗含某种玄机。”
就在这时,铁盒突然微微震动,上面的星纹流转起来,发出淡淡的光芒。燕横怀中的心符也随之发热,产生共鸣。
“这是...”裴雪溪惊讶地看着发光的铁盒。
突然,心符的感知能力自动展开,燕横只觉得脑海中涌入大量信息——周围的草木呼吸、远处野兽的行踪、甚至星空运行的轨迹,都清晰地映照在心湖中。
更奇特的是,通过这些信息,他忽然对铁盒上的星图有了新的理解。那些原本晦涩的符号,此刻仿佛活了过来,在他脑海中重组、演化...
“我明白了!”燕横脱口而出,“这不是普通的星图,而是一种指引!指向...汴梁城中的某个地方!”
裴雪溪惊奇地看着他:“燕公子如何得知?”
燕横这才回过神来,发现自己失言,忙道:“只是一种感觉...说不清楚。”
裴雪溪深深看他一眼,却没有追问,只是轻声道:“夜深了,公子有伤在身,还是早些休息吧。”
燕横点头,收回铁盒,心中却波涛汹涌。刚才那一刻的感悟如此真实,仿佛心符与铁盒产生了某种共鸣,将信息直接传入他的意识。
这心符和铁盒,究竟还隐藏着多少秘密?
他躺下休息,却久久不能入睡。月光下,裴雪溪静静地坐在火堆旁,身影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单薄,却又透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坚韧。
这位突然出现的医女,聪明睿智,医术高超,还精通星象...真的只是巧合吗?
燕横心中升起一丝疑虑,但很快又释然了。若裴雪溪真有歹意,大可不必救他,更不必一路同行。或许真是机缘巧合吧。
他不知何时沉沉睡去,梦中又见到那片星空,星光流转,化作无数玄奥的符号...
第二天清晨,燕横被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惊醒。他猛地坐起,发现天刚蒙蒙亮,孙十三和裴雪溪也已醒来,三人警惕地望向声音来处。
只见官道上烟尘滚滚,一队骑兵正在疾驰而过,约莫有数十人,衣甲鲜明,旗帜上绣着个“赵”字。
“是殿前司的兵马!”孙十三低声道,“看方向是往汴梁去的。这么急匆匆的,莫非出了什么大事?”
裴雪溪凝望片刻,轻声道:“世宗皇帝驾崩不久,新主年幼,如今京城怕是暗流涌动。”
燕横想起在茶棚听行的议论,心中凛然。乱世之中,个人的命运往往与天下大势紧密相连。他此番前往汴梁,不仅要躲避追杀,寻找墨文过去的线索,还可能卷入更大的风波之中。
前路,越发艰险了。
三人收拾行装,继续上路。燕横望着远方隐约可见的汴梁方向,心中升起一种奇异的感觉——那里,似乎有什么在等待着他。
或许是答案,或许是更大的谜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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