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无位有份是定缘

  “我给你唱支歌吧。”

  老头子轻轻拍着手,徐徐吟起一曲歌谣:

  “风华夭,风华夭。

  春来要向人间绝巅峰头闹,花开要压天下三分风华早。

  纵使落红不能消,通渊血泥为谁熬?

  见不得塞上旗断剑绣英雄啸,见不得江畔灯黄发白美人老。

  英雄墓,美人骨,归去也!大江杳杳山迢迢。

  风华夭,风华夭。”

  随着老头子的歌声渐行,孟平子想起来了!

  ——风华夭!

  陈后主故事里,自绝于城楼之前的“最后一恨”。

  “吾平生有三恨。”

  “......”

  “三恨有闻无缘,寻不得天下第一神木风华夭来作五弦,平生才情不能尽抒!”

  陈后主穷其一生求而不得的天下第一神木风华夭!

  ——怎么会在这里?

  老头子赤脚没入茅屋侧边湍急的山涧,只是他的身形不仅丝毫没有被水流撼动,反而像一块擎天顽石深深扎入了归去峰,腰脊在一瞬间耸直。

  孟平子有种恍惚的错觉,一时分不清山边融解退散的是白雪还是白发,苍茫之下意气风发。

  老头子俯身在水流中拣起一朵落苞。

  “这是世界上最后一片风华夭。风华夭是千年不死、会识人的神花;它并无固定花期,只有见上能让它枝头低上三分的绝代人杰,它才会施施然打开。

  相传每一朵风华夭生来无色,不惑不染,可以驱幻避妄;花身坚不可摧,能承万钧,外力不能迫;是故天下奇人异士竞逐,推崇为天下第一神木,欲取之作本命器物。”

  老头子揪住门边那株最幼的桃树。

  “我便折一枝风华夭,为你做一把本命兵器,做一把棍。”

  他竟是不再遮掩藏拙,不取工具,直接翻掌做刀,硬生生向树干上刨,每一次抬手落下的间隔恒等,山谷里回荡起金与木的清脆交鸣。

  他生揪下一根虬曲的树枝,手掌翻转,若持刀背,骤然发力,削去梢上最后残余的青皮。

  这幅老朽如桔梗,瘦骨嶙峋的胳膊青筋暴起,猛然迸发出力量,两手向相反方向拧动,用最原始的方法扭出了一道棍形!

  老头子直直冲起一只胳膊,长袖顺着滑落肘部,手上五指拨动,掌中桃枝舞出一圈残影。

  孟平子有些恍惚,他竟是看见了一股虚气直冲云霄,他怀疑自己眼花了,可是下一瞬,脚下寒气倒灌,伸手触及,恍觉真实,目睹八千丈风雪为之倒流!

  “成!”

  山林之间雪褪风却,层层叠叠的林嶂露出依依稀稀的青色来;老头子立于此方天地的中心,单手平持着一把修长的桃花棍。

  天人气象!

  “来领吧。”

  可孟平子像是被冰雪镌刻在了那里,无动无声。

  他已经不再是那个初见仙凡弈,初闻《鸿鹄令》故事,对于山外世界一无所知的懵懂少年了。

  随着老头子有意无意透露的知见,山下相逢错逢的际遇;他虽然依旧无声,却已然有闻。

  他眼中的疑问已经覆过了震惊。

  他在心中反复闪烁过那些在两千九百多个日夜里让他辗转反侧的念头。

  ——他想学棍吗?

  ——他很想学棍!

  可是他从未与老头子说。

  他不想要让老头子为难。

  心气如山风。

  可是在近些年税赋负担越发沉重的环境下这个“陆县两万四千户,一老一少在山间”的穷困小家,这座褴褛的茅屋,千疮百孔,已经不能再开两个洞,它们屋上的二三重茅草已经承受不起这股风。

  孟平子认为,只要自己不与老头子说,那老头子就不会知道自己的心事。

  老头子是那样疼爱自己,如果被他知道了,他一定会替自己忧,替自己愁,想尽办法去为自己实现这个心愿的。

  那太辛苦了,非己所愿。

  至于老头子有没有可能一直都知道自己所想,只是装作不知道,刻意不提,一开始就是有意不让他学棍......孟平子不相信......孟平子不愿意相信。

  但是,不论老头子知与不知,只要自己不提,二人就能一直保持着这个巧妙的默契下去......不是吗?

  然而老头子今夜明明白白地挑破了。

  他一直都知道孟平子想要的是什么。

  那么......他就是有意......

  孟平子猛地摇了摇头,吐出一口气。

  他不愿意继续想下去。

  孟平子也说不清自己是什么样的心情了。

  这个老人,越来越不一样。

  他开始有意地将这些不一样显现出来,让自己看到!

  孟平子隐隐感觉到,自腊月廿一以来,好像被某种即将到来的时间推着行走;自己的第十六年,此身此命......将与前十五年完全不一样了。

  ——这很好!

  ——前十五年,此身此命已经足够糟糕。

  ——不一样......那他有机会立身改命了么?

  ——这很好!

  可是......为什么呢?

  孟平子的心头有些不舒服。

  那是一种我命由天不由我的感觉。

  那是前夜仙凡弈中,最后的那一颗黑子,被操纵着,被架出一个布好的棋局之外的感觉。

  孟平子再抬起头,眼底的雾霭退散,重新变回雪湖一样的澄净。

  他戳了戳自己的胸口,向着老头子摊了摊手。

  ——为什么呢?

  他想听这个老人亲口说。

  老头子哑然失笑。

  这孩子身上永远都有一种纯粹的坚毅和倔强。

  他一心想要立身改命,可是天降机缘的时候,他却没有如饥似渴地往上扑,而是岿然不动。

  他不相信自己的命。

  他却又偏要勉强自己,向着自己偷偷想象过的那个样子行去。

  他只相信自己的手!

  不允许他学棍的时候,他偷偷地去练,到允许他学棍了,他的第一反应却是反过来问“为什么”。

  真是很拧巴的孩子,却又拧巴得不让人讨厌。

  老头子一只手掌轻轻抚上他的头顶。

  “因为我的干涉已经无关紧要了。”

  老头子蹲了下来,和孟平子四目相对。

  “你的手中无棍。”

  “可心中却有棍!”

  老头子双手按了按他的肩膀,重新站起身。

  “此道此局本来没有你的位置,可是你又与之纠缠不休,无论如何都固占一份,不可忽视。”

  “无位有份,是定缘!”

  “这注定会是你的命途。”

  老头子终于承认了......前十五年,他有意引导和干涉不让孟平子接触武道!

  老头子又在讲些玄而又玄,高深莫测的道理了。

  可是孟平子不相信这个理由。

  ——他只是哑,却不是傻。

  他平静地直视老头子,如月在天,不能藏匿。

  老头子眨了眨眼睛,瞳孔隐没在长长的白眉下。

  “我只是......不忍心你再受欺负了。”

  “我希望你可以保护住自己......我守不了你一辈子。”

  这次孟平子信了一半。

  他仍然不信,可是他愿意让自己去接受这个理由。

  老头子还是不愿意带他入局。

  可是形势所迫,风雨将至,无可奈何,将要瞒无可瞒之时;又尽最后能做的尝试,希望能给予他一份置身局外、保全自身的力量吗?

  ——其实老头子何尝又不是一个很拧巴的人呢?

  ——他愿意显现出一些不同出来,去在自己这个最敏感的年岁,最伤心、最彷徨的时候拉自己一把,去给自己一些力所能及的安全感。

  ——可是他又藏着一些不能显露出来的事;他拿捏着一个分寸,一个恰好给人以希冀,多一分则是将人拖入恐惧的深渊。

  但是他不会缠着问;他一向都是最懂事的孩子。

  他会做给老头子看;他当得起托付所有的交代。

  他会等到老头子带他共同入局,成为那最后一颗黑子,最后一块桃树皮。

  孟平子还是配合地点了点头。

  你瞒半,我瞒半。

  孟平子一步一步挪着近到身前。

  他从未走过如此漫长的一段路。

  一段走了八年的夜路,在这片夜下,他走过了两千九百二十个一棍一棍直劈横扫;天下寂寞,唯有此心如明月的夜!

  孟平子左右手竖直交叠,躬身下拜;行了他自认为做过最好一次的执棍礼。

  “哒”

  孟平子的头被敲了一下,少年捂着头倒抽凉气。

  “谁教你这样做执棍礼的?执棍礼有三种不同的讲究;幼对长握实倾身,平对平握实平身,长对幼虚握直身......你这样握,倒反过来做了我的师父了?”

  孟平子态度很好地挨打立正,双手恭恭敬敬地从老头子手中接过这把,比他人还要高的八尺桃花棍。

  他第一次握着属于自己的棍,向着老头子重新行了一个正式的执棍礼。

  老头子有些恍惚,片刻才回过神来,左手竖直交叠在右手手背之上,正正还了一礼。

  “这还是我在这个世上第一次向人行执棍礼。”

  孟平子把桃花棍握在手中细细摩挲,爱不释手;可是又在离棍端三尺处忽然被硌了一下。

  他松开手,凑到眼前,才发现树枝上竟然有一个未锉平的枝节。

  老头子这人还真是粗心大意,不过还怪好看的;青白色的凸起如还在林中一样鲜艳,仿佛不曾被镰刀夺去生机。

  孟平子把桃枝上三尺处的青白色凸起指给老头子看。

  老头子愣了一下。

  “怎么生得这位置?”

  孟平子弯下腰,从雪地上捡起一小节散落在地的树枝,在老头子眼前晃了晃。

  他握住一个拳头,放在枝节上,又五指张开,作收放状。

  ——风华夭离了树干,还会开花吗?

  老头子沉默了很久。

  “会的。”

  “风华夭是不愿意的时候,哪怕守候千年也不会开;自愿开的时候,哪怕折在了地上,也不会死的神花啊。”

  孟平子歪了歪头。

  ——什么时候呢?

  “但使枝上三尺桃花,压尽大虞三万里风华。”

  孟平子低头看向手中的桃花棍。

  ——他也算是一个有兵器的,入道求武之人了吗?

  山林之间鹧鸪惊飞,小雪初下。

  流水声在冰雪间响起,从桃林根壤里冲刷过,汇入山口的断崖飞瀑,整个山谷的水木年华在一春之间醒来。

  为孟平子贺!

本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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