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再次如沉重的绛紫色绸缎,覆盖了洛川之畔那间低矮的茅屋。只是这一次,屋内的寒意并非源于河上吹来的风,而是来自生命烛火即将燃尽时的微弱与凄冷。
苏绣娘病榻缠绵已有月余,往昔温润的面庞被病痛削薄得如同秋日蝉翼,苍白得近乎透明。洛冰河跪在榻前,握着养母冰凉的手,那双曾映照整条洛川寒星的眼眸,此刻只剩下惶然与深不见底的恐惧。他听着母亲细若游丝的喘息,那声音比窗外飘落的雪花还要轻,仿佛下一刻就要碎在空气里。
“娘……”他低声唤着,声音干涩,“您等等我,我去去就回。”
镇上的富户今日施粥,据说那粥里,罕见地掺了剁得细碎的肉糜。一碗热腾腾的肉粥——这成了骆冰河此刻唯一能抓住的、可以温暖母亲、延续生命的微光。
他挤在喧嚣杂乱的人群中,单薄的身躯像一片随时会被撕裂的叶子。他那过于出色的容貌在污浊的环境中显得格格不入,引来无数或好奇或贪婪的目光。终于轮到他时,那仅剩一碗、油花最厚的肉粥却被一只肥腻的手掌抢先夺去。
“滚开,小杂种!这也是你能碰的?”
洛冰河没有退让。他脑海中只有母亲孱弱的模样,一股从未有过的蛮力从瘦小的身体里迸发出来,他像一头护崽的幼兽,死死抓住那盛粥的破碗。
拳脚如同冰冷的雨点落下,砸在他的背上、头上。他蜷缩着,用身体护住怀里的碗,感觉骨头都在发出不堪重负的**。温热的血从额角滑落,滴在浑浊的雪地上,开出一朵凄艳的花。他感觉不到疼,只觉得怀里的那一点点温热,是这世间唯一的重量。
当他终于挣脱围殴,抱着那碗几乎未曾洒出的、已然冰凉的肉粥,踉跄着奔回河边茅屋时,天色已彻底暗沉。他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带着一丝近乎献宝般的、扭曲的喜悦,轻声道:
“娘,粥……我拿回来了……”
屋内,一片死寂。
油灯如豆,昏黄的光晕温柔地笼罩着榻上。苏绣娘静静地躺在那里,姿态安详得如同沉睡。她的头微微偏向门的方向,干裂的嘴唇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未及散去的、等待的微芒。那双曾无数次抚过他发顶、为他拭去泪痕的手,无力的垂在身侧。
洛冰河手中的碗,“啪”地一声,落在地上。
粘稠的、冰冷的粥糜溅开,如同他此刻骤然碎裂的世界。那几星黯淡的肉糜,在尘土里显得如此荒谬而可笑。
他没有哭,也没有喊。只是慢慢地、一步一步地挪到榻前,缓缓跪了下去。他伸出沾着血污和污泥的手,极轻极轻地碰了碰母亲的脸颊。
触手一片僵冷的莹润,像上好的玉石,却再无一丝生机。
窗外,洛川的冰层发出沉闷的断裂声,滔滔水声重新响起,仿佛一条沉寂多年的巨龙终于苏醒,带着亘古的寒意奔流向远方。屋内,少年就那样跪着,额头抵在冰冷的床沿,背脊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巨大的悲伤抽干了他所有的声息,只剩下无声的颤抖,如同秋风中最末一片枯叶。
他在那片令人窒息的静谧中,度过了整整一夜。
当黎明第一缕苍白的光线,如同冰冷的剑锋刺破窗纸时,他抬起了头。眼底曾有的琉璃光华已彻底熄灭,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冻结一切的、深沉的黑暗。他轻轻掰开母亲紧握的手,取出那枚未完成的平安符,紧紧攥在手心,那粗糙的触感仿佛最后一点与这尘世的牵绊。
暮色再次如沉重的绛紫色绸缎,覆盖了洛川之畔那间低矮的茅屋。只是这一次,屋内的寒意并非源于河上吹来的风,而是来自生命烛火即将燃尽时的微弱与凄冷。
好书等你评,快来成为鉴赏第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