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 修补

  餐厅里的空气还悬着货舱带上来的霉味,混着窗外透进来的潮湿雨气,在橄榄形的大厅里慢慢沉淀。几张橡木餐桌被风暴掀得歪歪斜斜,亚麻桌布垂在桌边,沾着星星点点的水渍。洛哈德刚把一张铜椅扶起来,靴底蹭过地板,带起些微的木屑——那是刚才在货舱追黑鼠时沾上的。布拉尔和莫非守在门口,肩膀上还沾着货舱的灰尘;托尼正把装黑鼠的布笼往墙角挪,嘴里嘟囔着“这些小东西爪子真尖”;弗朗西斯则掏出怀表,对着表盘哈气擦拭,银质表壳在昏暗里泛着冷光。

  坎特他们五个留在底层货舱的身影刚消失在楼梯拐角,洛哈德的目光就扫过餐厅里的人。伊莱娜正帮布鲁神父整理被风吹乱的黑袍,银灰色的长发用根丝带松松系着,发梢还带着湿气;查理德勋爵的另一个男仆里昂在给餐桌铺干净的亚麻布,动作里带着小心翼翼的谨慎。没人说话,但每个人的眼神都往窗外瞟——铅灰色的云层虽未散去,可浪涛拍击船身的声响明显缓了,像巨兽终于累了,喘息变得粗重却不再狂暴。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粗布工装的身影撞开餐厅后门,裤脚还在往下滴水。是大副大卫,他手里攥着块油污的抹布,正往甲板方向走,看见洛哈德时脚步顿了顿,脸上露出几分窘迫。

  “嘿,大卫。”洛哈德站起身,军靴踩在地毯上没发出声响,“船上的锅炉,你们打算怎么修?”

  大卫挠了挠后脑勺,指关节被水泡得发白,粗布工装的袖子还在往下滴水:“回男爵阁下,没趁手的工具。左侧锅炉的管道裂了道大口子,就在连接螺旋桨的地方,铁管烫得能煎鸡蛋,我们只能用铁链把铁板捆上去。现在把左侧锅炉关了,只用右边的,动力砍了一半,勉强能让船往前挪。”

  “我去看看。”洛哈德说着就要往后走,袖子却被轻轻拽了一下。

  伊莱娜不知什么时候跟了过来,银灰色的长发垂在胸前,发梢沾着点甲板上的海风。“我也去。”她的蓝灰色眼睛里带着好奇,刚才在货舱里受的惊吓,好像被此刻的新鲜事冲淡了些。

  大卫愣了愣,搓了搓手:“锅炉房那边乱得很,全是煤渣子……”

  “没事。”洛哈德摆摆手,率先往走廊走去。走廊两侧的煤油灯在晃动,照亮了墙上挂着的海图,其中一张被风吹得卷了边,露出下面标注的“无尽洋”字样。经过船长休息室时,能听见里面传来霍克船长粗声粗气的咳嗽声,大概还在为前桅的事犯愁。

  穿过那扇挂着铜铃的木门——平时厨房的伙计进出都会碰响它,此刻却静悄悄的——就看见走廊尽头立着另一扇厚重的橡木大门,门楣上刻着“锅炉房”三个烫金大字,边角已经被煤烟熏得发黑。

  “就是这儿了。”大卫推开门,一股热浪夹杂着硫磺味扑面而来。门后左右各立着一座铁皮锅炉,右侧的还在微微震动,发出“突突”的声响,左侧的却静悄悄的,炉门敞开着,里面的火星已经熄灭,只剩下一堆黑黢黢的煤渣。

  洛哈德的目光立刻落在左侧锅炉的管道上。那根连接螺旋桨的铁管,在离炉体不到半米的地方,裂了道醒目的豁口,足有一米多长,五六厘米宽,边缘翻卷着,像被巨力撕开的铁皮。管道下方的地面上,积着一滩浑浊的水,还在冒着丝丝白气。

  “这口子是管道炸了。”洛哈德皱眉,手指悬在豁口上方,能感觉到残留的温度。

  大卫在一旁无奈附和:“应该是压力太大撑裂的。”

  伊莱娜凑过来,被热浪逼得往后退了半步,发梢差点碰到旁边的铁栏杆:“这么大的口子,光用铁板绑着怎么行?”

  “我们也没办法。”大卫摊手,指了指墙角堆着的几块弧形铁板,“能试的都试过了,敲成和管道一样的弧度,用铁链勒得死死的。可那口子太宽,铁链一松就漏水,根本堵不住。”

  洛哈德盯着那堆铁板,沉吟道:“光用铁链绑着不是长久之计,万一临时需要启用左锅炉,根本动不了。我想想办法。”

  说着,他转身往外走,伊莱娜快步跟上,穿过走廊时,忍不住拽了拽他的袖子:“你要怎么修?就用那些铁板?”

  “得先做个能烧焊的东西。”洛哈德拐进通往头等舱的楼梯,“布鲁神父应该有我要的东西。”

  头等舱的走廊比楼下安静得多,布鲁神父正坐在自己的房间门口,用一块绒布擦拭十字架。看见洛哈德进来,他抬起头,大胡子上沾着的绒毛轻轻颤动:“刚从锅炉房回来?”

  “布鲁啊,你带了酒精吗?”洛哈德停在他面前,目光落在神父身旁的木箱上。

  布鲁神父愣了一下,从箱子里掏出个深色玻璃瓶,里面的透明液体晃出细碎的光:“带了,你要干嘛?”

  “借我点。”洛哈德接过瓶子,转身往自己房间走,伊莱娜像只小尾巴似的跟在后面,眼睛瞪得溜圆。

  他的房间里,黄铜酒壶正放在床头柜上,是上次从昂申洋带上来的,壶身刻着缠枝纹。洛哈德把里面的残酒倒干净,又从抽屉里翻出细铁丝、一卷铜丝和几块石棉布——这些是上次修猎枪时剩下的,没想到这会儿派上了用场。

  “你要做什么?”伊莱娜看着他把酒精倒进酒壶,琥珀色的液体在壶里晃出涟漪,刚好到三分之二的位置。

  “做个能喷火的东西。”洛哈德用细铁丝把一根空心铁管固定在壶嘴上,铁管是从工具箱里找的,前端被他用锤子砸扁,只留了道细细的缝隙。他低头拧铁丝时,能感觉到伊莱娜的目光落在自己手上,那道在货舱被木屑划破的伤口还没愈合,此刻正泛着红。

  伊莱娜盯着被砸扁的铁管头,忍不住问:“把管口砸扁是为了……?”

  “让火焰集中,不然散得没力道。”洛哈德头也不抬,用铜丝从铁管头往壶身缠绕,一圈圈绕成螺旋形,像条蜷起来的蛇。

  她又指着酒壶带盖的壶口:“这盖子是干嘛的?”

  “泄压用的。”洛哈德把石棉布裹在壶身上,刚好遮住握把的位置,“酒精加热会膨胀,没盖子要炸的。”他用粘土把铁管和壶嘴的连接处糊住,指尖沾了些灰白色的泥屑,“这儿得封严实,防漏气,漏气就喷不出火了。”

  伊莱娜摸到裹着石棉布的握把,指尖传来温热的触感:“这个呢?”

  “防烫,等会儿烧起来握把会烫。”洛哈德边说边调试,余光瞥见她眼里的好奇,像揣了只跃跃欲试的小兔子。

  制作完毕,洛哈德将酒壶放到酒精灯上烤,看着壶身渐渐泛起热气。这时,弗朗西斯和托尼刚好从楼下上来,看见洛哈德手里的“怪东西”,弗朗西斯皱起眉,白色手套往铜丝上碰了碰:“长官,这模样可不够绅士。”

  托尼则咋舌,眼睛瞪得溜圆:“吼,这玩意儿还能喷火?老大,你现在真像个巫师!”

  洛哈德笑骂:“放屁,你才像巫师。”心里却暗笑:“上辈子我的化学成绩可不差,造个酒精喷灯还是不难的。”

  说话间,酒壶细缝里冒出“噗嗤”声,带着股刺鼻的酒精味。洛哈德划燃一根火柴,往缝隙前一凑,一缕幽蓝色的火苗“腾”地窜起来,像条跳动的小蛇,在空气里舔了舔,稳定地燃烧着。

  “走,去甲板。”洛哈德拎起喷灯,石棉布包裹的握把刚好能挡住热气。

  甲板上的风还在刮,带着咸腥的湿气。大卫已经让人把铁板搬到了餐厅前面的空地上,那是块被敲得弯弯的铁皮,边缘被打磨过,能看出水手们费了不少劲。两个水手正蹲在旁边,用砂纸打磨上面的锈迹,看见洛哈德手里的喷灯,都停住了手。

  “把铁板架起来。”洛哈德指挥着,自己则蹲下身,调整铁管的角度。幽蓝色的火苗在风里微微晃动,却没熄灭,铜丝缠绕的地方已经烫得发红,石棉布挡住了大部分热气,握在手里刚好。

  伊莱娜站在旁边,手里攥着块干净的抹布,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火苗:“这东西真能把铁板烧化?”

  “烧化不用,烧软就行。”洛哈德拿起喷灯,对着铁板的边缘烤了起来。幽蓝色的火苗舔过铁皮,很快,铁板接触火焰的地方就泛起暗红色,像被夕阳染透的云彩。他来回移动着喷灯,让热量均匀地散开,铁皮渐渐变得柔软,能隐约看出弧度在慢慢变化。

  “大卫,拿锤子来。”洛哈德头也不抬,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知道是大副把工具递了过来。他趁着铁板还热,用锤子轻轻敲打着边缘,让它的弧度和锅炉管道严丝合缝,“你们之前敲的弧度太浅,得再弯一点。”

  水手们围了过来,没人说话,只有风刮过甲板的呼啸声,和喷灯“噗噗”的燃烧声。洛哈德把铁板翻过来,烤另一面的时候,伊莱娜突然拽了拽他的袖子:“你看,那边在冒烟。”

  他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锅炉房的烟囱里,正冒出淡淡的青烟——是右侧锅炉在工作,只是那烟柱歪歪扭扭的,明显力道不足。“等修好了左侧的,烟就直了。”洛哈德笑了笑,把铁板递给旁边的水手,“去把管道上的铁链松开,把这玩意儿对上。”

  两个水手抱着发烫的铁板往锅炉房跑,洛哈德拎着喷灯跟在后面。刚进门,就看见那道豁口还在往外渗水,蒸汽混着水珠,在管道周围凝成白雾。他让水手把铁板对准豁口,自己则拿着喷灯,沿着铁板的四条边慢慢烤。

  “按住了,别松手。”洛哈德的声音被蒸汽裹得有些闷。他先烤铁板和管道接触的四个角,让滚烫的铁皮和管道粘在一起,再顺着边缘来回移动火焰,像在用火画圈。铁皮被烤得通红,和管道接触的地方,渐渐渗出细小的铁水,像银色的汗珠。

  “拿图钉来。”洛哈德喊了一声,托尼立刻从工具箱里翻出四颗粗铁钉递过来。他趁着铁板还软,对准四个角,“砰砰”几下把钉子敲进去,让铁板牢牢固定在管道上。

  “还有沥青吗?”洛哈德问大卫。大副从墙角拖过一个铁桶,里面装着黑色的沥青,已经被火烤得半融化。洛哈德用刷子蘸着沥青,沿着铁板边缘刷了一圈,黑色的粘液顺着缝隙往下淌,很快就凝固了,像给伤口敷上了药膏。

  “差不多了。”洛哈德关掉喷灯,看着那道被铁板封死的豁口,心里松了口气。他让水手把锅炉门关上,重新添煤,听着里面传来“轰隆”的声响,管道渐渐开始发烫。

  “好像还有点漏。”伊莱娜指着铁板边缘,那里正往外冒细小的白汽,像缕青烟。

  洛哈德早有准备,从口袋里掏出个布包,里面是石棉絮混着粘土搓成的泥团。“这是石棉泥,能耐高温。”他边说边把泥团往漏气的地方塞,用手指摁得严严实实,“等干了就没事了。”

  果然,没过多久,随着锅炉里的压力渐渐升高,那些细小的白汽慢慢消失了。右侧锅炉的震动声和左侧的渐渐合在一起,形成平稳的“突突”声,听起来比刚才有力多了。

  “成了!”一个水手突然喊了一声,声音里带着哭腔。他旁边的伙计们也跟着欢呼起来,有人甚至把帽子扔到了空中,煤渣混着笑声,在锅炉房里飘得满地都是。

  “男爵大人威武!”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句,很快,所有人都跟着喊起来,声音撞在铁皮锅炉上,嗡嗡作响,像要把刚才积压的紧张和恐惧都喊出来。

  洛哈德往后退了两步,靠在铁栏杆上,看着眼前这一幕,忽然觉得肩膀没那么酸了。伊莱娜递过来一块干净的布,他接过来擦了擦手上的油污,看见她眼里闪着光,像落了星星。

  “你怎么会做这个?”她轻声问,声音被淹没在水手们的欢呼里,却清晰地传到他耳朵里。

  洛哈德笑了笑,没说话。他看着那两个并排工作的锅炉,烟囱里升起两道笔直的烟柱,在风里慢慢拧成一股,忽然想起刚才在餐厅里,布鲁神父说的话——紫珊瑚号是艘老船,但只要零件还能转,就总能往前开。

  走廊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大卫跑进来,手里举着个气压表,脸涨得通红:“男爵大人!压力上来了!动力恢复了八成!”

  洛哈德点点头,目光穿过走廊,望向餐厅的方向。那里的煤油灯还亮着,隐约能听见布鲁神父低沉的祷告声。他知道,这只是暂时的平静,货舱里的黑鼠,前桅的断口,还有远处那道没散尽的烟柱,都在提醒他,真正的风浪,或许还没过去。

  但此刻,听着锅炉平稳的运转声,看着水手们脸上的笑,他忽然觉得,就算有再多麻烦,只要手里还有能修补的工具,心里还有能撑下去的劲,就没什么过不去的。伊莱娜递来的布上,还留着淡淡的薰衣草香,像雨过天晴后,甲板上悄然绽开的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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