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西厢房的窗纸透着微光。陈露仍坐在床边,手里攥着那半块糖纸,边缘已被手指磨得发毛。她没点灯,也不躺下,只是盯着窗外槐树的影子,一动不动。
院中传来一声轻响,像是石子落地。她抬眼望出去,看见钟武跪在庭院中央,右手撑地,左脚边翻倒的砚台淌出墨汁,在青石板上漫成一片。钟母站在廊下,声音不高:“字不成体,心就不正。”
陈露没动。她记得白天时钟母还让她换了素白旗袍,领口滚着细边,和钟家女儿穿的一样。可此刻钟母背着手,脸上没有一丝软意。钟武低着头,额前的碎发垂下来遮住眼睛,肩膀微微塌着。
风从窗缝钻进来,带着槐花的气息。她想起进门前落在掌心的那片花瓣,被她揉碎后留下的湿痕。现在那只手又握紧了糖纸,指尖压着折痕来回摩挲。
院子里静了很久。钟母转身走了,脚步声渐渐远去。钟武没起身,依旧跪着,手贴在冰凉的石板上。
陈露站了起来。她脱了鞋,赤脚踩在地上,轻轻推开房门。夜气扑在脚面上,凉得很。她贴着墙根走,避开廊下的灯笼光,蹲到钟武身边。
他抬头看她,眼里有惊也有窘。她不说话,只把帕子裹着的麦芽糖塞进他掌心。他愣了一下,低头打开,见是半块浅黄的糖,边缘已经有些化了,黏在布上。
“你……”他刚开口,她就摇头。
他闭了嘴,嘴角却翘起来,露出右边那颗虎牙。他把糖放进嘴里,舌尖碰着甜味,轻声说:“甜。”
陈露没应,只看了他一眼,便起身往回走。脚步很轻,像怕踩碎什么。回到屋里,她重新坐回床沿,手伸进枕头底下,摸出那个小木匣。打开盖子,把糖纸平铺进去。纸皱了,但她用手一点点抚平,放在最底层。
天刚亮,她就醒了。外头传来扫帚划过青砖的声音。她坐起来,把木匣收进柜角,又取出手绣的荷包。这是昨儿钟母给的,说是练练针线,好学持家。
她坐在窗前开始绣。荷包是浅蓝底子,角上绣一朵小梅花。针脚细密,动作熟练。这是她从小跟着母亲学的本事,十岁前就能替绣坊描花样。
绣到收口时,她停了手。线还连在针上,她望着荷包出神。片刻后,她从针线盒里挑出一颗珍珠,米粒大小,泛着柔光。她将珠子塞进荷包内层,缝死口子。
针穿过布料的声音很轻。她低头看着那颗藏进去的珠子,嘴唇动了动:“不是还你,是……存着。”
午后阳光斜照进屋,她在檐下晾晒绣品。钟母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一碗热汤,走过来看了一眼:“这荷包做得齐整。”
陈露低头应了一声。
钟母没走,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忽然道:“武儿自幼体弱,读书写字都费劲。他爹要他每日临帖三张,一张不过关,就得重来。”
陈露没抬头,手指捏着荷包一角,轻轻捻了捻。
“昨夜里,你给他送糖了?”钟母声音很平,听不出责怪还是别的什么。
陈露指尖一顿。
“我没拦。”钟母把汤碗放在石桌上,“孩子之间的事,由他们去吧。”
她说完便转身走了,脚步不急不缓。走到廊下时,她停了停,回头看了眼西厢,眼神慢慢沉下来,又移开。
陈露站在原地,没动。阳光落在她肩上,暖烘烘的。她把荷包收进袖袋,走进屋,重新拿出木匣。糖纸还在,边上多了一根蓝丝线,是刚才缝荷包用剩的。她把它也放进去,合上盖子。
第二天清晨,她刚推开房门,就见钟武站在门口,手里捧着一方新砚台,边上摆着几支笔。
“给你。”他说,“我娘说,你也该练字。”
她接过砚台,沉甸甸的,石面光滑,墨池边缘刻着一圈细莲纹。她点点头:“谢谢。”
“我不用谢。”他挠了挠头,耳尖有点红,“你昨晚……给我糖了。”
她没说话,只把砚台抱进屋,放在桌上。阳光照在石面上,映出一点温润的光。
钟武跟进来,看了看桌上的荷包:“你在绣这个?”
她点头。
“好看。”他说完,忽地想起什么,从怀里掏出一块油纸包,“我娘今早蒸的糯米团子,给你留了一个。”
她接过,油纸还温着。她解开一角,露出里面白白的团子,顶上点了红。
“吃啊。”他催她。
她咬了一口,软糯香甜。他站在旁边看着,忽然笑了:“你吃东西的样子,跟我妹妹一样。”
她一顿:“你有妹妹?”
“没了。”他声音低下去,“三岁就病死了。”
她没再问,默默吃完,把油纸叠好收进抽屉。钟武坐到桌边,拿起她的笔,在纸上画了个歪歪扭扭的“陈”字。
“我写不好。”他嘟囔,“可我得练。将来要管账,不能让人骗。”
她看着他写的字,忽然伸手拿过笔,在旁边写了个一模一样的“陈”。笔画端正,结构匀称。
钟武瞪大眼:“你会写这么多字?”
她点头:“我爹教的。”
“那你以后……能不能教我?”他声音小了些,像怕被拒绝。
她看他一眼,轻轻说:“好。”
他咧嘴笑了,把那张纸折起来,塞进怀里:“我留着。”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她每天绣荷包、练字、帮钟母理线。钟武每日习字,偶尔来找她对笔画。两人说话不多,但不再生疏。
一个雨后的傍晚,她正在院中收晾干的布巾,钟武匆匆跑进来,脸色发白。
“怎么了?”她问。
“私塾先生骂我,说我写的字像狗爬。”他攥着拳头,指节发白,“还当着所有人撕了我的作业。”
她放下布巾:“那你写了什么?”
“我写‘陈露’两个字。”他低头,“写了三遍,一遍比一遍差。”
她没说话,回屋取出纸笔,铺在桌上:“我教你。”
他坐下,她站旁边,手把手带他写。一笔一画,慢慢来。写完一张,他又抄一遍,这次工整了许多。
“你看,能写好。”她说。
他盯着纸上的名字,忽然说:“我要是能把这两个字写进族谱就好了。”
她一怔。
他意识到说了什么,脸一下子涨红:“我不是——我是说……算了。”
她没接话,只把纸收起来,放进木匣。然后关上盖子,按了按。
钟母站在廊下,远远看着两个孩子的背影。一个低头写字,一个立在一旁指点。风吹起她的衣角,她没动,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武儿自幼没人陪,盼你们和睦。”她低声说,像是对着空气,又像是对着谁。
西厢房里,陈露坐在窗前,手中针线未停。阳光斜照进来,落在枕下的木匣上。她停下针,伸手摸了摸匣子,确认它还在原位。
窗外,槐花又开始落了。一片花瓣飘进来,卡在窗棂缝里,颤了两下,没掉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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