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株树对癸午说:“你心中所惑我已知晓。这是我曾看见过的过往——”说着,三株树催动妖力将树干的黑色粉末聚集成影像——这就跟子羡和桫椤树小妖用青苔做出的效果一样。
第一幕:在天地之间,有两位大妖正打得难分高下。他们身后,千军万马激战正酣。
第二幕:一边,战斗中的蛇身人形大妖见此突然妖力暴增,杀伐无数,最终一头撞向擎天大山;另一边,一位挺着孕肚的长翼女妖突然从山顶坠落……
第三幕:毁天灭地的灾难掩盖了故事中的所有,包括蛇尾人形大妖和长翼女妖……
然而,因三株树妖力突然不支,故事的第一幕还算完整,但到第二幕时已经有部分残缺,到第三幕时,仅画面局部显现且展示的时间仅为一瞬间。
地面又开始有丝缕黑雾溢出,且有喷发之势!
眼看三株树就要压制不住魔气外泄,却见她一挥手,巨木桥枝桠即刻将子羡和癸午带出了净地。
“母亲——”
子羡想要返回净地,返回三株树的身边,但随着支撑桥梁的最后一丝妖力消失,巨木桥身在朝阳中碎裂成灰烬。填满妖类尸体和骸骨的河道成为了横亘在子羡和母亲、兄弟之间无法跨越的阻碍。
彼岸,留在三株树身边的桫椤小妖用火把将净地点燃。
“母亲!不!”子羡大喊。他想催动妖力将树桥重新搭建起来,但却被癸午死命拉住了。
就这样,在子羡眼前,在癸午和宋喆眼前,在贤佑眼前,在南洲众妖的眼前,三株树和小桫椤树,以及净地和河道全部被引燃。不一会儿,熊熊火势甚至遮盖住了太阳的灿烂光辉。
“以我之躯体,纳魔障趋附;以生命之火,换天地清明……”
三株树的声音最终消失在了烈烈大火之中。
在这场三株树的以身退魔祭典中,南洲妖众们无不悲痛。但出乎宋喆意料之外的是,南洲众妖并没有恸哭之声。也不知何时,戴着青铜面具的长老们已经站在了最靠近河岸的悬崖边、断桥头,高举双手,面朝三株神树念颂悼词。
在长老们身后,成千上万的妖众纷纷面朝三株树神举起双手,以特殊礼仪遥遥参拜;同时,口中有奇异声音传出。这种声音带着某种神秘的韵律,如祈祷之声虔诚,如歌颂之声轻快,如大地之音磅礴,又如历史之声悠长……
在三株树神以身除魔的大火前,长老们向子羡双手呈上一副黄金面具和黄金手持。这副面具不仅具有一般面具的大眼高鼻特征之外,还具有更强大的气势和更加完美的细节。
子羡稍有迟疑,但最终还是双手接过黄金手持,并任由长老给自己戴上黄金面具。
当站在断桥桥头的子羡戴着黄金面具转身面朝妖众之际,宋喆明显感觉到了某种奇特的气质正从子羡身上投射出来。她说不清楚这种感觉是什么。于是,她想:‘这或许就是神性的外显表现吧……
子羡,从此不同。
颂祷之音传遍大地,并有飞鸟传达到更远、更高、更深的地方。
这场净地大火烧了三天三夜。
子羡亦在桥头守了三天三夜。
这样的场景让宋喆深受震撼。从今以后,她明白了纸上写的‘大义’到底是什么,也知道了‘无私’的沉重,也更深刻的了解了‘生命’。宋喆终于感悟到原本为植物系妖的三株树为何被尊称为‘树神’了。除了她生命周期足够长之外,还在于她甘愿自我牺牲以拯救众生。
宋喆看得心里难受。她对癸午说:“以前,我看到的英雄总是衣着光鲜的站在聚光灯下,享受众人仰慕的目光;直到现在,我才终于明白,英雄在聚光灯后竟然是这样的可歌可泣。”
癸午也感叹道:“英雄之路难行,平凡之路也并不好走。能接受并战胜自己的就是英雄。”
回到住处,癸午一言不发。他坐在屋里,静静的看着窗外投射进来的一缕月光。那温柔的光线非但没有让他的目光温暖些许,而是更增添了他眼底的阴郁。
宋喆从背后环绕住他,将脸贴上男妖的后背,问:“想什么呢?”
“共工因癫狂导致天地倾覆、世界混乱。”癸午讲述的语气不像是在说父亲的往事,反而更像是在说与自己不相干的事情。
“你是在说三株树还原的不周山之战的场景吗?”宋喆将下巴放在癸午肩头,说:“我倒是看不出来。三株树还原的只是片段而已,并不是完整的事件……”
“共工癫狂,撞毁不周山,害死母亲,毁灭了整个世界!”癸午的抢白带着痛苦的语气。
宋喆转而走到癸午面前,心疼的说:“不会的。你还记得昆玥前辈所说的吗?从她的讲述来看,你父亲和母亲的感情很好。他不会杀了你母亲的。”
癸午陷入极度的痛苦中并不开口说话。
站立的宋喆将手轻放在癸午肩头,安慰道:“不是说共工遗族迁徙到西洲了吗?我们可以去西洲找他们。他们或许知道真相。我一定陪你找到真相!”
癸午拉下宋喆的双手。他看着那柔软纤细的双手,缓缓的说:“我在与蚺妖和鼍妖大战之时,有瞬间险些难以控制自己……”
癸午说的是当知道宋喆被变色龙妖偷袭生死不明时,当亲眼看见她呗蚺妖击落河道时,他脑中一瞬间空白所导致的妖力暴涨;当和鼍妖大战,他也是在提升妖力时差点失控!之前,他认为那是关心情切或者魔气入体造成的,但现在,他开始觉得这种失控或许更多的是身体中的共工遗传基因造成的。
无论如何,癫狂疯魔和入魔嗜杀的结果都是癸午不能接受的。于是,他将左侧的衣襟拉开,然后拉住宋喆的手并将其团成双手虚握状——这手势就像是攥着某种东西的手柄那样。
癸午看着彼此紧紧包裹着的手,说:“缔结婚契让你我身体内有了对方的血,再加上你的鲸脊剑上也有我的妖气,所以,即使在失去正常意识的状态下,我的本能也不会在第一时间把你当作对手进行攻击。”
“你……想说什么?”一时间,宋喆不明白他为什么要做这些,要说这些。
癸午抬头看向宋喆,目光深沉但坚定。他这样说:“如果有一天,我陷入癫狂疯魔不能自控,你就亲手杀了我。”说着,他握住宋喆的手,将虚拟的‘武器’一点一点的刺进自己胸膛。他将目光抬高看向宋喆,说:“把鲸脊剑刺入我的心脏——这里,可以一击致命。”
宋喆怔愣的看着这样的癸午,一时间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杀我,你只有一次机会。”癸午眸光里带着深沉的苦痛。
“……”宋喆心中感觉翻滚,是惊愕,是不解,更是心疼。
“与其陷入疯魔不能自知的活着,我宁愿死在你的手里。我只甘愿死在你的手里。”癸午甚至还这样说。他的言语决绝,但目光却传递出哀求的悲伤。
宋喆花了好大的力气才缓过神来。她将手从癸午的紧握中抽离。伴随着双手轻抚上癸午的胸膛,对方皮肤上的婚契图案因感应到缔结对象而开始产生变化。
宋喆说:“可这里有我们的婚契啊。”继而,她又抚上癸午那张几近完美的脸,用温柔但肯定的语气说:“有我在,你说的情况就不会发生。我不会让它发生的。”
对视良久,癸午眼角微红。他紧紧的抱住宋喆,力度大得像是要把宋喆融进骨血里,仿佛只有这样才能将光明挽留在黑夜,仿佛只有这样才能远离脚下无尽的深渊……
虽然周身的骨头有被挤碎般的疼痛,但宋喆还是任由他抱着、吻着。
“……我爱你……宋喆……”癸午的声音来至灵魂深处。
“我会陪着你的。我也爱你,癸午。”这既是宋喆的告白也是她的诺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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