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场音乐像一层亮皮,把刚才洞中的湿冷裹了回去。人群散开,那一幅亲子海报仍然在屏幕上循环、笑脸僵硬得像贴纸。李衡站了一会儿,掌心仍然有汗,腕带上的数字“Y6-2R1”像是把他钉在某个看不见的表格里。
“李先生。”
是陈霁。他不知何时又出现,手里夹着一页浅灰色单子,像服务中心常见的“温馨提示”,却一眼能看出不是面向游客的排版:行距窄、条目密。
“夜间注意事项,给您一份。”陈霁递过来,“明早七点半服务中心集合,九点整走官方通道。今晚不要单独下到河边,不要靠近售票厅侧门,不要对着石碑做任何拍摄尝试。”他顿了顿,又补上一句,“最好别在广场逗留太久,风口在这。”
“风口?”
“洞里的风,和外头的风,不是同一口。”陈霁看他一眼,像在衡量他能接受多少,“您早点回去休息。”
李衡点头,把单子塞进公文包。纸张边角硬,硌得人心里一阵紧。
——
他沿广场边缘慢慢走。灯光在地砖上拖出一层薄反光,像湿的,但鞋底是干的。队伍在退潮,零散游客还在排“最后一批”。售票厅的票价屏没变,只是“儿童票(≤1.5m):0元(暂不可用)”那一行忽明忽暗,像有人在后台切换开关。
“老师——”
一个轻得几乎要被风吹散的声音叫住了他。
他回头,看见一个矮小的短发女孩,制服外套敞着,里面是浅色T恤,衣摆被风鼓起一点。她不高,不到一米六,侧脸线条干净,初看柔弱,眼睛却明亮而坚定。
“你是……”
“苗倩。”她轻声说出,像把名字轻放在地上,“刚刚在龙宫二进,我在第二列右三。”
“你知道我是谁?”
“买票时,后台会标记家属。”她说话很慢,每个词都像在确认什么,“你票面的‘第二列·右一’,不是随机。你儿子来过很多次,他习惯站在‘第二列左二’。”她抬了抬下巴,示意广场边那盏灯,“他每次出洞都会在那儿停三秒,等风停一下再走。”
李衡喉咙一紧:“你带过他?”
“带过。”她把声音压得更低,“他买过月票,后来换了年卡。他会挑‘反向时段’——夜晚的雨后或晚霞刚结束的那一小时。那时灯的频率会变,看脚、不看灯才走得稳。”
“为什么‘亲子票’这么便宜?”李衡憋了许久的疑问脱口而出。
苗倩看他一眼,眨眨眼睛:“你不觉得它写‘欢迎孩子’很奇怪吗?有些晚上,‘0元’会短暂生效,时间只有十几分钟。那时候,广场会莫名安静,像有谁在等。”
她顿了顿,“但最好别带孩子在夜场进入龙宫。”
李衡背脊发凉,指尖发麻。他想继续问,广场另一头忽然起了一阵小乱子:一个游客举着手机对着石碑比划,朋友在旁边“来来来三二一”的喊。下一秒,手机屏像被迅速按灭,游客捂着耳朵半蹲。李衡似乎听见一阵耳鸣、来得又尖又急。石碑旁的保安快步过去,不拉不拽,只把人“扶”离了碑三步,但耳鸣像被拔了线一样断了。广播的女声卡了一拍,又顺滑地接上:“……请按顺序排队,夜场开放至零点。”
“不要对着碑做任何拍摄尝试。”苗倩盯着那边,声音更低,“石碑不愿意被记录,就算运气好能被人用相片或录制记录下来时,也会固定其显示。你亲眼看到它时,才会有另一个版本。”
“‘它’?另一个版本?”
她没回答,把手伸进外套口袋,摸出一张小纸条,纸上是方正的手写体:
七点半集合。夜里不要做梦。
右下角画着一个很小的布依纹样,像三瓣花。
“为什么不要做梦?”李衡忍不住。
“梦,会把你带回去。”她看着他,“你儿子就是这样走远的。他一开始只是玩,后来开始带小孩。”
“带小孩?谁家的?”
“不全是游客的。”她摇头,眼神像被水晕了一层,“有些孩子很熟门熟路,他们只要在‘0元’亮起的几分钟出现,就能自然对上位。他们从不插队。”
风突然刮得重了一些,广场灯带轻轻一颤。苗倩像被这一下惊到,肩膀微微一缩,这让她整个人更显得瘦小。她把纸条塞到他掌心:“今晚回去关灯睡,不要把手机放枕边。如果听见水声就试着把手放到地上,如果地是干的、就不要站起身。”
“你告诉我这么多,不怕出事?”
她笑了一下,笑意却没到眼底:“我个子小,不显眼。而且,你儿子在我这里留过东西。我欠他一句话。”
“什么东西?什么话?”
“明天再说。”她小心翼翼地后退一步,每退一步的同时似乎都在对准某个“位置”。“去吧。夜里风口会变,不要站在广场。”
——
离广场口不远有一排低矮的旅馆。前台姑娘困得直打呵欠,递给他房卡和登记表,机械地说:“十一点后关总门,夜里不要下楼。这里没有供暖,除湿机在床底。”
李衡哦了一声,想着这个天气倒也不需要供暖,于是接过钥匙。走廊又窄又长,地毯旧,墙面还有些许潮斑。房门一开,一股闷湿的味道扑来。窗外背着广场和大街,只有一盏路灯,光圈射在地面上像一枚硬币。他把除湿机拖出来插上,嗡嗡的声音平直持续。洗了把脸,正打算坐下,手机又亮了一下。
信号仍是零格,Wi-Fi列表顶端挂着那一行:
【游客止步_3】
灰字紧贴在下面:已进入:游客止步_3(只读)
屏幕随即闪出一条短小的系统横幅:“有新内容可同步”。他没来得及点,横幅很快自己消失,像从未出现过。
李衡把手机扣在桌面,抽出陈霁给的“注意事项”。上面是整整十二条,字句干硬:
1)不在黄线内开启任何电子设备;
2)黄线内“原位退半步/前复位”口令以声源为准;
3)夜间风向优先级高于人流方向(“跟风,别跟人”);
4)队形由购票生成,不得交换、合并或拆分;
5)游客止步区域出现时,不言、不指、不回头;
……
第十二条被粗黑:
12)不要尝试记住灯的频率。
他盯着“第十二条”,喉咙发紧。这正是他作为物理老师的直觉——去数、去记、去推导。
“别记。”他在心里默念,像是给自己的警告。
桌面上还有一张更薄的纸,是旅馆的广告地图。他正随手翻着,忽然发现纸背面被谁按了几道指痕,那是淡淡的水痕,指尖瘦小又细密、边缘发白,像十多岁少年的手。
他把纸举到灯下,水痕在灯下慢慢褪色,最后几乎看不见。
房间比刚才更静,只有除湿机在嗡嗡作鸣。窗帘被风鼓起一点,又贴回玻璃。
他把苗倩的纸条放在枕边——七点半集合,夜里不要做梦——又想起她说的话:“把手放到地上,摸到地是干的,就不要站立起身。”
这句话像把看不见的钉子,钉在他意识的门框上。
——
夜色往屋里压。李衡关了大灯,只留床头灯。他很累,却不敢闭眼太久。每当眼皮要合上,脑子里就浮出二进平台那块金属牌:黄线内执行;又浮出售票屏上那行忽明忽暗的“0元(暂不可用)”。李衡想:这些如此严格的规章制度让这里完全不像一个景区,更像是二战期间的毒气室。
他忽然想到:儿子也一定看见过“只读”。
那会不会是他仅剩的留言方式?
床头灯的光圈慢慢变浅,他努力不让自己睡过去。可意识像被水一点点抹平。就在将要陷进去的瞬间,手机在桌面上轻轻“嗒”了一下,像有个东西落地。
他猛地坐起,伸手去摸桌面——干的。
他把手按在地毯上——也是干的。
他咽下那口险些冲出去的冲动,慢慢把手抽回来。心跳在胸口“咚咚”作响,像龙宫咽喉段里那串灯一盏盏亮灭的节奏。
窗外路灯忽然暗了一下,又亮回去。除湿机嗡声变了微不可察的一点频率,很快稳定。
李衡盯着天花板,直到眼睛发酸。
睡意终究还是撕开了一条小口,他像被水拽了一下,整个人轻轻往里坠。
坠落前,他听见很轻很轻的一句:
“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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