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风带着湿润的凉意,从窗缝里钻进来。李衡猛地睁眼,额头渗着细汗。枕边那张纸条安静地躺着——【七点半集合,夜里不要做梦】。他伸手去摸,却发现掌心已是干的,昨晚梦中留下的水痕不知什么时候消失了。
走廊里传来木板吱呀声,还有旅馆老板娘清亮的嗓门:“早餐糯米饭哟!”
李衡揉了揉太阳穴,套上外套,下楼。
大厅外,苗倩已经站在那里。短发还带着一点晨雾的潮气,穿着一件布依族刺绣外衫,矮小的身形被花纹衬得更显得利落。她冲李衡点头:“老师,白天洞不开放,先去寨子转一转吧。”
李衡犹豫了一下:“这和陈队说得不一样,他说我们今早走官方通道进入龙宫。为什么现在突然要去寨子?”
“早晨它确实开放,但没有进入的意义;而且你儿子以前也常是白天进村、晚上进洞。很多关于龙宫的事,得在寨子里问。”
她神情冷淡,却带着一种不容否定的坚定。
——
布依寨在半山腰。木楼依着山势错落,屋檐下挂着成串的玉米与辣椒,石板路被昨夜的雨水洗得发亮。老人们蹲在门口晒太阳,小孩们赤着脚跑来跑去,好奇地盯着陌生人。
“咦,是老师爷!”一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冲过来,仰着头喊。
“老师爷?”李衡一愣。
“知哥哥说过啊,他给我们看我你的照片;你是会算光的老师。”小姑娘歪着脑袋,眼睛亮亮的。
周围几个孩子立刻围了上来,叽叽喳喳:“他以前拿个小玻璃箱子给我们看,说天上掉下来的光线能在里面跑!”
“对对对,还画过图,像鱼刺一样。”
“他说要记住,不然会被带走。”
李衡心头一震。那是威尔森云室。李知竟然在寨子里展示过,还用来逗小孩。他嘴唇发紧,勉强笑了一下:“他……常来这里吗?”
孩子们点头如捣蒜:“他和我们玩得可熟了,带我们去龙宫边上看水。晚上也来过,偷偷的。”
——
正说着,一个背弯的老头走了过来,手里端着大碗米酒,笑得满脸褶子:“老师爷,来来来,尝尝我们寨子的酒。”
李衡摆手:“我不会喝酒。”
“不会也得喝,喝一口才算进过寨子。”老人执意把碗塞到他手里。
碗大得惊人,米酒泛着乳白色的光。周围几个年轻人起哄:“喝!喝!”
李衡被逼无奈,只能硬着头皮抿了一口,辛辣直冲喉咙,呛得他直咳嗽。孩子们笑得前仰后合,有个小男孩甚至拍着大腿喊:“老师爷比知哥哥还弱!”
李衡眼角一抽,心想自己竟被儿子比下去了,哭笑不得。
——
午后,寨子里传来争吵声。两个年轻人因为在寨门口吹口哨差点打起来,被几个老人硬生生拽开。一个满脸皱纹的老妪骂道:“谁敢黄昏前吹口哨,是想叫东西进来吗!”
李衡走近,忍不住问:“吹口哨怎么了?”
老人看了他一眼,神情古怪:“那是请客。吹了,寨门口就会多一张陌生的脸。白天还能分清,晚上嘛……不好说。”
说完,老人拄着拐杖走开了。
李衡心里发凉。这和昨晚梦境里的“退半步、前复位”一样,是另一种规则,只不过换成了寨子版本。
——
下午,苗倩带他去看一座老屋。屋里正房的供桌摆着祖先牌位,还整齐地摆放着糯米饭和酒盅。墙角有些新痕迹,像是什么东西刚刚被挪动过。
“知哥哥来时,常常在这里发呆。”苗倩轻声说,“有一次,他还动过供桌。”
“动?”
“是啊,他把一碗糯米饭放到最前面。老人骂他,说顺序不能乱。可他笑,说这是新的顺序。”
李衡愣住。儿子竟然连祭祀顺序都敢挑战。
苗倩看着他,眼神里藏着担忧:“老师,你得明白,他不是突然失踪的。他很早就……被带进去了。”
屋外传来孩子们的呼喊声:“天快黑啦!别在寨门口吹口哨!”
李衡望向远处的山,心里掀起一阵不安。
夜,又要来了。
太阳慢慢往山背后沉。寨子里的喧闹声也渐渐收敛。白天跑来跑去的孩子们,一个个被大人喊回家。石板路上只剩下鸡鸭扑腾的声响,还有老人坐在门口抽旱烟,烟雾在暮色里弥漫。
李衡在寨子里转了一圈,越看越觉得这里和外界隔着一道看不见的墙。
他停在一户人家的屋檐下,眼睛落在正房的供桌上。牌位摆得整整齐齐,糯米饭、腊肉、米酒一应俱全。可奇怪的是,桌脚那边放着一小堆稻谷,刻意地分成几份,像在排队。
他忍不住问:“为什么把稻谷分开?”
主人是个头发全白的老人,眼神浑浊,却回答得干脆:“长幼有序。祖先先吃,后人才敢动。错了,下一年收成就乱。”
“乱,是指歉收吗?”李衡下意识代入教师口吻。
老人摇头,声音低低:“不是歉收。是人乱。人,会丢。”
话音一落,老人把烟杆往地上一磕,转身进屋,再没多说。
李衡站在门口,心口发凉。
——
晚饭是在苗倩家吃的。
木楼的二层是敞开的吊脚楼式餐厅。晚霞透过山口时,光线已经被削成淡紫的几道薄片,像一层轻雾缠在梁柱间。桌上摆着一锅滚着白泡的酸汤鱼,红汤中漂着几片野葱和十几颗木姜子,酸香混着炭火味在屋里缓缓打转。糯米饭装在竹编的圆盒里,蒸汽从细缝中一股股冒出,带着淡淡的谷皮香。几碟野菜是深山里现摘的,叶子厚实,颜色暗得近乎发黑。
李衡原本没什么胃口,手里的筷子只是轻轻挑着,动作有些生硬。
苗倩的母亲却笑着把一块鱼肉夹到他碗里:“吃点吧,男人不吃饱,晚上没力气走山路。”
那声音并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推辞的温和,像是早就习惯这样劝人。李衡愣了下,抬眼看见她额头的汗珠在昏黄灯光下闪着微光。
他忍不住问:“晚上不进洞吧?”
母亲的手顿了一瞬,笑容里闪过一丝古怪。她的眼角有细细的纹路,笑的时候却像是往里收拢,眼神变得更深。
“老师爷说笑呢。”她慢慢放下筷子,语调轻得像是风吹过竹林,“龙宫就是山的肚子。人白天看,晚上也要看。”
“晚上也要看?”李衡重复了一遍,心头一紧。
母亲只是微微抿嘴笑,不再解释,像在说一件连小孩子都不必多问的旧习。
他下意识地望向苗倩。
女孩低着头扒饭,动作一板一眼,筷子轻轻点着碗沿,发出“嗒嗒”的声响。那节奏像是无意的,却和他昨夜在洞里听见的三下钟声有着奇怪的呼应。
她没有接话,仿佛那句话与她无关。只有肩头的一缕短发在微风里轻轻摇动,像一条极细的雾线,若隐若现。
李衡突然觉得,酸汤的味道似乎也变了,初入口的酸鲜被一股淡淡的金属气息压住。屋外的虫鸣此起彼伏,却在某一瞬间齐齐收声,像被无形的手拧断。
他心底一阵发凉,手里的筷子不知不觉攥紧。
苗倩终于抬起眼,与他短短对视——那双眼睛平静得近乎冷淡,像山里的深潭、像昨夜梦见的黑水;它倒映着屋梁上跳动的灯火,却看不见任何情绪。
——
饭后,天色彻底暗下来。寨子里点起昏黄的灯泡,稀稀落落。小孩们拿着竹蜻蜓在广场上追逐,忽然,一个小男孩吹起了口哨。
“嘘——”苗倩脸色一变,快步过去,一把捂住小孩的嘴。
“谁教你吹的!”她厉声问。
小孩吓得眼泪汪汪:“知哥哥说,口哨能让水里的人出来陪他玩……”
李衡心头一震。
苗倩转过头,神情严厉:“老师,你现在明白了吗?你儿子早就……被水里东西牵着走了。”
四周安静了一瞬,仿佛所有人都听到了这句话。几个老人默默摇头,口中喃喃:“又一个。”
——
夜风起,吹得寨子格外冷。李衡缩了缩肩,心里一阵发麻。白天的热闹已经被剥掉,只剩下一层阴影压在寨子上。
远处的山谷里传来低沉的水声,仿佛有人在暗中呼吸。
手机震了一下。李衡掏出来一看,屏幕跳出一个陌生的 Wi-Fi名称:
【游客止步_4】
灰字:只读。
他屏住呼吸。第三进还没踏足,为什么编号已经在增加?
“别看了。”苗倩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他身边,低声说,“它数的,不是你走到哪儿,而是你儿子被带到哪儿。”
李衡手指一抖,差点把手机滑落。
苗倩盯着他,眼神很认真:“今晚你要再次进去龙宫、去二进。记住你看到的、该记住的,但不要往水里看。看脚,不看灯。”
——
不远处,陈霁的声音不知透过什么传来,冷冷盖过夜风:“夜场集合,八点整出发。”
寨子里的灯光同时一暗,像有人在背后关了总闸。
李衡心里“咯噔”一下。
真正的夜晚又要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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