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那贾蓉气冲冲地赶到了白下坊,晚上城中走动的人已经不多了,他从宁国府带了几个精壮的家丁,大摇大摆地就赶了过来。
原先贾蓉是打算仗着人多,先狠狠吓过这个贾瑞,然后再想个办法单独约见秦可卿。
秦邦业去世前,贾蓉迫于贾府的脸面,以及秦家对于这个孤女的保护,一时间还不好下手。
但是秦邦业既然去世了,加之秦钟又病入膏肓,就算秦可卿心里不情愿,到时候那秦钟威胁她,大概率也能得手。
贾蓉抱着这样一个心态风风光光地就出发了,临行前他还准备好了说辞。
“到时候一进贾瑞家里,你们就打着讨债的名义动手动脚,那个贾瑞欠我五十两银子,然后我再去见可卿,把贾瑞觊觎琏二婶子的事情说了,准保就成了!”
下人听罢都拍手叫好,脚程极快,不一会便赶到了贾瑞的住处。
白下坊口两盏风灯挑得极高,雨脚才歇,灯影把巷子照得一层金。
贾蓉带着几名家丁方一转进来,便见门房檐下压着两担红绸封签的礼担,旁侧还立着两个抱册的小厮。
为首一个青缎箭袖、貂边暖帽的中年人,正与贾代儒笑语往来。
人声簇拥,浑然不是晚上该有的样子。
贾蓉原本就是想着借夜色行事,也方便乱中取巧,谁知这巷口竟然这般热闹。
贾蓉压了气性,不再往明处挤。
随着眼梢一斜,他瞧见礼担旁站着个十六七岁的挑夫,小臂上还勒着红绸,额角冒汗,正低头给账册的小厮报物件。
于是贾蓉便绕过一簇人影,顺着檐下阴影走去,从袖里摸出一段碎银,指尖一弹,碎银在小挑夫脚边“叮”的一声。
小挑夫一惊,抬眼便见到贼眉鼠眼的贾蓉。
贾蓉示意小挑夫不要声张,笑问道:“我是宁荣街上做买卖的,我问你,你家东家怎地夜里就抬礼来了?”
小挑夫一听也是做买卖的,戒心便消了半分,见那碎银又实打实,于是低声道:“爷台问得巧。咱杜掌柜在王府做绸缎买卖,人熟门清。今夜贡院边有人抄了花名,说白下坊这位贾相公瑞字中式。掌柜的向来讲个抢头一炷香,就先把贺帖递上。”
贾蓉如遭雷劈,完全没注意听杜掌柜的来历,他满脑子都是贾瑞中式。
“那个瞎眼的怎么就中式了?”
贾蓉只觉脑仁里嗡的一声,耳畔的人声火光都远了。
他想起自己前年跟着贾珍们跑京里,托了宁府的门路,在部里捐了个龙禁尉,再往上还可候补个州县佐杂,可这到底是钱买来的门路,没定阶、没实缺,就是真的缺了也不一定由他补上。
而举人不同,乡试一中,便是实打实的贡士,进京会试有份,吏部、学台见了都要另眼。
哪怕先派去个教谕、训导,那也是堂堂正印吃俸的官名。
将来若会试一铺开花,进了进士行列,连贾政那样的员外郎都得高看那贾瑞一眼。
贾蓉越想越不是味道,碰巧此时一个家丁跑了过来,顺势说道:“少爷,我打听了,这个杜掌柜来送礼,没见到贾瑞,因此是贾代儒代收的。”
原本心灰意懒的贾蓉已经打起了退堂鼓,但听到这里像是想起了什么,眼神里又散发出了近乎贪婪的光芒。
“贾瑞不在?”
那岂不是说今晚只有贾代儒这个老头子守着秦可卿这个新妇?
再说了,这个秦可卿可是他们宁国府休回秦家的,贾瑞偷娶这个婆娘,于理也是不合的。
如今贾瑞又中了举人,他贾蓉趁着贾瑞还没回来,先把秦可卿带回宁府,随后再把贾瑞偷娶的事情给捅出去,这可不就让他身败名裂了么?
贾蓉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压声吩咐道:“你带着人机灵点儿,看见那两担红绸吗?等那姓杜的散了场,你们分三处下手,一队沿墙根蹲到东头菜畦背后,一队绕到西巷坍墙处,瞅着那截矮檐,备个脚蹬,翻进去就是外耳房。我站在巷口里正灯下,正面递话去。”
几名家丁对望一眼,这是要强闯民宅啊。
但他们都是贾府中人,既然收到了命令,便只好下去包办。
贾蓉说完以后,自觉心里也热起来,像被一股邪火支着骨头。
他原先确实是不干这种伤风败俗的事情,但是一想到秦可卿那婀娜风骚的身段,他如今确实如何也碰不得了,贾蓉登时就心头火起,说什么也要冒这个险。
家丁们一个个把袖口扎紧,沿墙鱼贯散去,两个猫着腰往菜畦、柴门方向摸。
两个绕过里正灯,到西巷坍墙下找砖垫脚。
另有一个留在贾蓉身侧,伺机传话。
几人埋伏已定,正等着杜三保离开,约莫过了半盏茶的工夫,贾蓉忽然听到西巷坍墙下传来了动静。
他只当是手下的人看准机会动手了,正想去正门一探究竟,哪知肩膀上蓦地多了一只手,狠狠地按住自己,直把贾蓉吓了一跳。
贾蓉回头看去,竟然是穿着衙门的都头,冯十八!
冯十八硬控着贾蓉,笑眯眯道:“蓉爷,夜里风大,躲在这影子里做甚?看热闹也不消躲到风灯照不着的地方罢?”
贾蓉面上不动,心里一沉,硬把笑挤出来:“都头说笑了。我闻得这边有喜,特来凑个趣。夜里清凉,靠墙立会子,正好散散热气。”
“哦,大秋天的怕热?”冯十八拖了个长音,“蓉爷怎么不把衣服脱了散热气?”
贾蓉还想争辩,只见西巷坍墙下两个快手一前一后押着人影出来,手上一人夺着一根细麻绳。
东头柴门边,又有快手提着一个家丁的后衣领,手里还捏着一条裹嘴的软布。
三人被按在风灯下,脸上、衣襟上都沾了墙灰。
快手抱拳道:“都头,墙下的两个说是蓉爷差遣,柴门这一位嘴里也认了。他们身上带的绳子、裹口布都在此。那边外耳房窗下踢到了铜盆,小的听声赶到,正逮个现成。”
说着,指了指那条还未塞进口中的白布。
贾蓉大惊失色,但仍撑着狡赖:“胡说!我说过,是来看个热闹。他们几个顽得野了,跑错了地方,我哪知底细?”
冯十八不急不恼,这种嘴硬的人他见得可太多了。
“原来是跑错地方,都是误会,给蓉爷的人放了罢!”
冯十八大手一挥,几名快手也不墨迹,直接就把人给放了。
贾蓉有些受宠若惊,自己说话这么管用,这个都头都不敢难为自己?
想到这里贾蓉竟然生出了几分得意,正打算夸奖一下冯十八,哪知冯十八竟然抢先说了起来。
“蓉爷既然是看热闹的,想必也是有备而来吧?”
“什么有备而来?”贾蓉没听懂冯十八在说什么。
下一刻,冯十八直接把手架在了贾蓉的脖子上,拖着他就往杜三保那里走去。
贾蓉这个小身板哪里耐得住冯十八这个汉子,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把自己拖过去。
几名家丁见了还想上去帮忙,但转眼就是快手在一旁摩拳擦掌,硬是把几名家丁吓得不敢乱动。
冯十八拎着贾蓉,像拎一只还想扑腾的锦鸡,三两步到了门房檐下。
杜三保正与贾代儒对着礼单说话,忽见人影一晃,抬眼便是蓉爷一张又青又白的脸。
冯十八笑嘻嘻拱手:“老先生,杜掌柜,这位是东府蓉爷。方才在里正灯下与我说话,嘴儿利落得很。小的怕他客气不过,特意领来,一并登记。蓉爷可是亲口说了,要给一百两花红,做个彩头。”
“什么?一……一百两?”贾蓉脖颈被他松开,整个人像被风吹得一晃,“都头说笑,夜里话头,随口——”
杜三保是忠顺王手下的人,他一听是贾府来的,眼睛瞪得跟个老狐狸一样。
几乎是下意识说出口,他直接打断了贾蓉:“东府蓉爷素来豪阔,认门认得稳,小人早闻其名。既是贺喜,百两也罢、千两也罢,老先生你只管收下便是了。”
贾蓉:“?”
我特么没说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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