珍珠

  顺安七年,深秋子时,夜深露重。

  王玭披了件外衫慢慢朝着湖心亭走着,一边走一边想着最近这些事儿,真是够精彩的。

  和亲公主掌权草原反向朝廷归降,丞相以权谋私意图通敌,世家拉拢朝堂结党营私,任哪一桩一件拿出来都够那些御史参几笔,“忠谏”的折子怕是会淹了皇上的御书房。

  本来王玭都准备好看小皇帝哭哭啼啼的模样了,谁承想就是京城的街边巷口都快把这些事议论到刚刚故去的先皇面前去,也没见哪个御史敢露个面透个口风。

  棠灼已经等待多时了,王玭姗姗来迟也没个正形,随手拿了块糕点就往嘴里塞,无他,就是急了也没用,最近发生的这几件大事都和王玭沾点关系,无论撇清与否都会遭人忌恨,到时候就得看小皇帝有没有这个胆量,敢拿琅琊王氏的继承人开涮了。

  王玭也鲜少看见同谋棠灼焦灼的一面,素日里的大方娴静温婉得体此时一概装不出来,都说缺什么就取什么名字,他还以为棠灼天生就是冷心冷情的上位者,不懂他们这些世俗的情感。

  “阿灼你这样也不是个办法啊”

  “夏姚不是善茬,归京你我日子不会好过的”

  “怕什么,现在日子就好到哪儿了?既然费劲心思也没法儿解决,大不了就扯个幌子避开呗”王玭紧了紧外衫看棠灼眉眼低垂,锦织素裙,不施粉黛,倒真像是月下仙人。

  “你倒说的轻巧,夏姚蛰伏三年费尽心思将草原收入囊中,一朝归国陛下肯定要大肆嘉奖,长公主向来将夏姚视如己出,也肯定会设宴邀宗亲勋贵给夏姚接风洗尘。先不谈长公主与我有知遇之恩,自将军府覆灭之后接我入府抚养,单就是我这个郡主头衔若是不到场,京城百姓非得把我骂化了不可”仙人揉了揉眉心,又似是想起什么,转身吩咐侍女“回头长公主府问起,就说郡主回渤海郡祭祖了”

  “你说说你,前脚说什么再造之恩无以回报,现在又回绝的这么利落”

  “我的再造之恩大不过皇恩浩荡,我现在怎么也是算皇室宗亲,夫君是天子近臣,更何况殷朝便是从渤海郡起家的,我父兄皆为先帝鞠躬尽瘁,若说怎样躲过去这招百试百灵”

  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京城就这么大冤家路窄早晚遇见。这话王玭可是不敢说,这位堂灼郡主的封号恰恰体现不了“灼”字,封号“常宁”,这一封了不得,直接将仙人拖回人间,这常宁郡主也没了安生时候。

  本来棠灼寻思得了封号就回封地待到死,谁承想皇帝一时兴起竟又为她指婚淮阳王之子赵谌,这可是皇帝亲侄子,素来有怀瑜握瑾,虚怀若谷美名的貌美郎君,实打实的王公贵胄,又得陛下看重,成亲后封了郡王,后来更是承袭爵位,成了本朝最年轻的亲王。

  此后棠灼彻底没了安生时候,雪花一样的拜帖送到府上,不是哪家办赏花宴了就是相邀踏青斗诗,棠灼始终应接不暇,后来更是寻了由头说要静养,这才清净了下来。

  清净这几年也没那么好过,棠灼只是想要一个真相,后来机关算尽、言不由衷,身不由己时才明白什么是有口难言,百口莫辩。

  棠灼的影卫风林悄无声息的出现,只见他在棠灼耳边低声说了些什么,棠灼忽的笑了出来,透着些许无能为力,“回去禀明长公主,常宁定会亲至献曲,不拂了惠仁公主接风宴的兴致。”惠仁是夏姚的封号。

  王玭便是猜也猜到,长公主估计是下了死命令,虽说长公主平时与人为善,可和亲掌权归降的不只她夏姚,还有长公主,现在的九河郡原为澍国,先朝年号永绥六年,顺谊公主李安宜奉旨和亲,蛰伏七年,一朝兵变,顺谊公主成了澎国实际上的统治者,顺谊公主一开始并未归降,澎国对殷朝边境虎视眈眈,两军一触即发。

  焦灼之际,先皇亲至澎国都城,未带兵卒,不配利器,不饰钗环,玄色衣袍,策马昂首,立于澎国都城外。

  “朕代文约,迎皇妹归家”

  李文约是早就故去的先太子,也是先皇李文意的胞弟,当年参与夺嫡的死的死,和亲的、当质子的总归没几个有好下场。当年的夺嫡旧事更是早不可考,知情人也对此讳莫如深。

  虽说先皇仁厚宽宥,称帝的手段却不光彩。血洗都城,将知情人杀了大半,至今无人知晓先太子因何亡故。而此后先皇力排众议将先太子葬入帝陵,封号昭明,更是让史官不知如何下笔。

  山川换颜,当年的旧事也随着皇权更替成了不可言说的禁忌。

  顺谊公主知道动真格的澎国撑不了多久,便提了几点要求放话给殷朝,若是殷朝同意澎国归属殷朝,战争劳民伤财,为避兵戎相见,两方使团商议后李文约终于迎回了曾经备受宠爱的小公主李安宜。

  自此澎国成了九河郡,顺谊公主成了长公主,九河郡成了长公主的封地,长公主也从此见证四代皇权兴衰,一代又一代的传奇兴起落幕。

  正因天下无不散的宴席,长公主或者说曾经的小公主李安宜,也终于流干了在皇兄临终榻前的眼泪,苍生社稷何其重,他们不是生在天家就是苍生的持有者,他们也是与百姓无异的苍生中实在微小的一部分,归根结底大家都是一个人,在天灾面前毫无还手之力,李安宜活的太久了,见过太多的现世报,报恩报仇,罪有应得、沉冤昭雪。

  李安宜成了慈爱仁善的长公主,主张修运河兴水利,做了她能做的一切惠民工程,不知是攒清名还是赎罪,这不是李安宜的本性,她也早早备好了自己的结局。

  “行了,左右你也躲不过去,尽早归家吧”王玭看着棠灼起身慢慢的隐于黑暗中,月光很淡,落到湖上就成了幽幽的深潭,棠灼提着的那只灯笼的光在周遭寂寥的映衬下显得微乎其微,棠灼素来不怕蛇鼠一类,也不怕未知有什么恐惧,寻常人的哀惧于她置若罔闻,夏姚能这般牵动棠灼的心,属实让王玭未曾预料。

  毕竟他们的爱恨纠葛已经过去太久了,年少时的一切早都羽化飞灰,昭明太子的死因囚住了这几个人的眼睛,斗到最后彼此对立彼此纠缠,先太子若是泉下有知昔日同窗同仇敌忾,变成现在这样兄弟阋墙,互操干戈,怕是恨不得让他们把道德经抄到堆满东宫书房才肯罢休。

  王玭就在湖心亭坐了一整晚,没什么没由来的感伤,无非是皎皎明月奇容艳色他多看了会,然后想起了些陈年旧事,天明时刻一时不察落入水中,凑巧被过路人看到,大夫说需卧床静养,自然无法参加惠仁公主的接风宴了。

  谁承想这招棠灼已经用过了,淮阳王府夜间走水幸而发现及时没伤着人,而棠灼受了惊吓不便出席,赵谌也因此被朝廷特批三天假修整屋舍。

  本来一切稳稳向好发展,谁承想长公主得知王府走水棠灼受惊之后万分担忧,竟直接拉着夏姚来王府探病。

  彼时的棠灼和赵谌正在书房对弈,棠灼执黑,赵谌执白,两人棋力不相上下,所以一直都没有谁从对方手里讨出太大的好处,长公主临时起意来探病棠灼也不能含糊,干脆利落投子认输。

  幸而棠灼心思周密,近些日子虽未见客却没妨碍她每日的“特效妆”。

  不多时,长公主李安宜带着夏姚就到了棠灼的卧房。

  “玉微,好女儿,你可急死本宫了”李安宜见了卧床的棠灼心疼神情不似作假,而棠灼也不愧是棠灼,让旧情人见了笑话也不过漏出一个虚弱的笑,赵谌演技更甚,侍奉喂药亲力亲为,同一直流传甚广的淮阳王夫妇伉俪情深如出一辙。

  夏姚从始至终不发一言,棠灼也有些感慨,她现在居然也能心如止水的面对夏姚,不爱不恨,棠灼知道她从未放下过曾经,不过她居然可以骗过自己。

  并没有。棠灼嘴里的软肉要被咬出血了,虽说如此但是棠灼面上仍一副是温柔笑意的芙蓉面。

  夏姚没说话,给她掖了掖被角,端了汤药坐在她床边眼见着就要给她喂药。

  棠灼暗道不好,“惠仁妹妹舟车劳顿怎么好意思劳烦你,我府上近日新到了些异邦的稀罕玩意儿,妹妹不嫌弃一会儿挑拣几样,权当是姐姐送你的归家礼”语罢棠灼接过药碗一饮而尽,毕竟夏姚少时,最不喜番邦风色。

  “那妹妹就不和姐姐见外了,姐姐掌过眼的东西总不会差的”夏姚的声音比少时多了几分沉稳,棠灼来不及等感慨发酵,佯装困倦打发了公主一干人。

  赵谌自是懂得棠灼的回避意味,少年夫妻携手渡春秋也不是虚的,赵谌端的一副和煦姿态,做事周全稳妥,连带着被陛下勒令发难的李安宜都不知道怎么开口。

  温良恭俭让,铸就了赵谌的美名与牢笼。

  锋芒过盛,自然引来猜忌。

  “朕倒是要看看,这端方君子,他赵谌能装到几时”年轻的帝王半阖着凤眸,只言片语就让随侍多年的双喜公公冷汗淋淋,京城要有一番新的天地了。

  此时的淮阳王府或许已经察觉到,自己成了新皇掌权的那块敲门砖了。

  小皇帝年岁算不得薄浅,刚及弱冠,

本章说
同人创作0条评论

好书等你评,快来成为鉴赏第一人

上起点App查看全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