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园的夜，闷得像口密不透风的陶瓮。
没有风，连聒噪了一整个夏天的蝉鸣都透着股有气无力的憋闷，趴在槐树叶上的鸣蝉翅翼耷拉着，像是被这浓稠的热气粘住了似的。林辰蹲在歪歪扭扭的药架旁，指尖捏着株被踩断的甘草——这是傍晚林浩带人来闹时，没来得及捡干净的残株，根系上还沾着湿润的泥土，却已经失去了灵草该有的鲜活绿意。
他刚把散落的药材勉强归拢进破竹篮，指尖就被竹篾划了道小口子，渗出血珠。可这点疼，比起肩上还在隐隐作痛的淤青（昨天林浩一拳砸出来的），实在算不得什么。汗水顺着额角往下淌，黏在脸颊上，混着灰尘滑进衣领，蛰得背上的旧伤一阵发麻。
他直起身，下意识朝着内门的方向望去。
隔着外门低矮的土墙，能看到内门区域的灯火——不是药园里这种豆大的油灯，是挂在亭台楼阁檐角的琉璃灯，一串一串亮着，像坠在黑夜里的星星，密匝匝地映亮了半边天。风偶尔吹过来一丝，还能隐约听到内门弟子修炼时的动静：有“嗤嗤”的灵气入体声，有长老指点功法的沉喝，甚至能听到林浩和林风的笑骂——那笑声隔着风都透着股张扬，像是在炫耀什么。
“浩哥，你今天突破到炼气三层中期了？厉害啊！”林风的声音拔高，顺着风飘进药园。
“小意思，”林浩的声音带着得意，“再过半个月，我就能冲击三层后期，到时候族里肯定要给我多批点修炼资源——哪像某些废物，连两块碎灵石都要巴巴地求着管事给。”
后面的话林辰没再听，却感觉心脏像是被一只手攥紧了，闷得发疼。
他靠在老槐树粗糙的树干上，闭上眼睛。脑海里像是放走马灯似的，闪过这些日子的画面：大殿上，苏管家把退婚书拍在案几上，说“此等废物，配不上我苏家”；父亲别过脸，声音冷得像冰，“林辰，此事……是你不配”；苏沐雪的白裙扫过他的脸颊，她抬手拂衣袖的动作，像是碰了什么脏东西；伙房大娘把发霉的窝头扔给他，说“废柴有窝头就不错了”；管事把装着两块碎灵石的小布袋砸在他手里，说“内门弟子领十块，你两块够了”；林浩把《基础丹经》扔在地上，一脚踩上去，说“废物也想学丹道？别做梦了”……
这些画面，每一个都像根针，扎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抬手按了按眉心，掌心却触到了一片温热——是胸口的玉佩。母亲临终前塞给他的，说“这是林家祖传的，能帮你”。可这么多年，除了温凉的触感，它什么用都没有。就像他自己，曾经是林家的天才，现在却成了人人可以踩一脚的废物。
“废物……”他低声重复着这两个字，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笑。可笑着笑着，眼眶却有点发涩。
他不是没努力过。丹田破碎后，他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练父亲留下的基础吐纳术，哪怕灵气刚吸入体内就散了，也没停过；看守药园时，他把每一株灵草都照料得好好的，哪怕知道大部分收成就会被林浩抢走，也没偷懒过；领到发霉的窝头，他啃得干干净净，哪怕胃里烧得疼，也没抱怨过——他以为只要忍，只要熬，总能等到一点转机。
可转机在哪？
是被派去矿场的消息（他隐约听管事和杂役闲聊时提过，说族长要清理“没用的人”），还是林浩变本加厉的欺负？
风突然变了方向，不再是黏腻的热，而是带着点湿冷的气息——要下雨了。远处的天际，乌云正慢慢压过来，把内门的灯火遮得暗了些。
林辰猛地睁开眼，看向内门那片逐渐模糊的灯火。那里曾是他的目标——十岁时，他就是在内门的修炼场，第一个突破到炼气三层的少年，父亲当时还拍着他的肩，说“辰儿，将来林家要靠你”。可现在，那片灯火里，没有一个人记得他曾经的样子。
他攥紧拳头，指甲狠狠嵌进掌心。之前被竹篾划破的小口子还没愈合，这下被指甲一掐，血珠立刻渗了出来，滴在衣襟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疼。
可这点疼，比起心里的憋闷，算什么？
比起被按着头磕在大殿冰冷的地砖上的疼，比起苏沐雪说“你连炼气一层都达不到”的疼，比起林浩踩在《基础丹经》上笑“别做梦了”的疼，算什么？
“丹田碎了又怎样？”
他突然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股咬牙切齿的狠劲，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被逐出内门又怎样？被退婚又怎样？”
风更急了，吹得槐树叶“哗啦”响，像是在应和他的话。乌云越压越低，远处甚至传来了隐隐的雷声。
“他们说我是废物，说我这辈子只能守药园，说我完了……”
他抬起头，望着被乌云笼罩的夜空，眼睛里像是燃着点什么——不是绝望，是被逼到绝境后，反而冒出来的那点不甘心的火苗。
“我林辰，不甘心做一辈子废物！”
最后这句话，他几乎是吼出来的。攥紧的拳头里，血顺着指缝往下滴，落在脚边的泥土里，瞬间被湿润的土吸了进去。他胸口剧烈起伏着，额头上的汗水和不知何时渗出的泪水混在一起，顺着脸颊往下淌，滴进衣领里，却一点都不觉得凉。
雷声更近了，第一滴雨“啪嗒”砸在槐树叶上。林辰没有躲，依旧站在那里，望着内门的方向——哪怕灯火已经被乌云遮得快看不见了，他的眼神却越来越亮。
他不知道未来会怎样，不知道丹田能不能修复，不知道丹道能不能走通。可他知道，从今天起，他不要再像以前那样忍气吞声，不要再任由别人把“废物”两个字贴在他脸上。
哪怕只有一丝机会，他也要抓住。
哪怕这条路难到要把命搭进去，他也要走下去。
雨开始下了，先是零星的几滴，很快就变得密集起来。林辰站在雨里，任由雨水打湿他的衣服，冲刷着脸上的汗和泪。肩上的淤青还在疼，掌心的伤口还在流血，可他却觉得心里那股憋闷的气，终于散了点——像是堵了很久的水渠，终于被炸开了一道口子。
他抹了把脸上的雨水，转身朝着自己的小破屋走去。脚步不再像以前那样沉重，反而带着点从未有过的坚定。
路过那堆刚归拢的药材时，他停了一下，弯腰把那株被踩断的甘草捡了起来。虽然已经断了，可根系还没完全坏死——说不定，好好养着，还能活。
就像他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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