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智斗豫州蛮(四)

  马宸耗费一个多时辰才发动疑兵,是因为做局需要的环节较多。与桓冲、袁乔、郗超等一同去马场路上,他就开始做准备,询问辎重里面是否还有战鼓?战鼓、旗帜是军队指挥和标识必不可少之物,对这支小部队也是如此,故除桓温随身控制的旗鼓外尚有两套备份。马宸再问,晋军哪两匹马性子最烈?桓冲说,自己就喜欢骑烈马,另外还有哪匹是烈马,得问留在马场的卫士兼马夫了。而这对马宸来说,实施疑兵计划的物质条件已经具备。

  马宸到了马场,问明另一匹烈马所在,留下一名晋军卫士看场,让马夫骑上这匹烈马,再带上各驮一个鼓的青色对马(因为要冒充羯军游骑,晋军旗帜弃之不用),一行共十二人、十四匹马,迅速出发了。为防豫州蛮识破疑兵计,他们并未取最短距离快速抄到敌后,而是先缓缓驰向西方,努力不踏出一点尘土,避免被从南面山地包抄上来的敌人发现。等跑出了十余里,马宸领着骑烈马的桓冲和马夫及作为驮马的青色对马,组成三人五马小队,走圆弧形朝着敌人进攻基地后方七八里之处的巴山山林疾驰。袁乔则指挥余下八骑,跟着马蹄印缓缓前进,等候马宸、桓冲他们在山林里布完疑阵后归来。

  之所以不是整支队伍一起去布疑阵,最主要原因是马队稍大一点便会卷起滚滚扬尘,引起敌人注意。当然,此事具有一定风险,马宸本应率手下征虏卫士前往,而不该让盟军大帅胞弟参加。无奈作为核心环节的两匹烈马,都只有骑马者本人才能驾驭,其中一匹就是桓冲坐骑。好在桓冲和马夫的任务并不重,只要保证坐骑到达目的地即可。就这样,当豫州蛮前方还在专心致志谋划攻下桓温据守的山头,后方找地方安顿伤员之时,马宸的三人五马悄悄抄到了他们后面。

  可三人五马再怎么勇猛,直接对敌发动进攻也绝对是送死,人一旦死了,敌人再无后顾之忧,桓温所率“大队”也就更危险了。马宸不会那么做,而另有巧妙谋划:利用残冬天旱物燥纵火,以示羯人正以大部队袭击山蛮背后。当然,此时还刮着西北风,直接点火可能引火烧身,就算马宸身手敏捷,贵为公子的桓冲有无能力脱险实在是个大问号。况且火起后,豫州蛮如果看不到有大批羯骑冲来,听不到指挥部队的战鼓,仍旧不会上当惊恐。所以,纵火需要延迟,确保火起前与袁乔等九骑会合,火起后以十二骑之力,制造出大队羯骑乘黄昏偷袭豫州蛮的假象来。

  纵火造疑兵应该是征虏军的“保留节目”了,所用的牛羊油①和起延迟燃烧作用的火绒,马宸随身都有携带。但他没有立刻涂油和安放火绒,而是先找了两棵结实的大树,把桓冲和马夫骑乘过来的两匹已经钳住口的烈马栓在树旁,然后出其不意,把两匹马的四蹄都用带来的绳索死死捆住,让它们动弹不得,并把两个鼓架牢牢地扎入对应的马前蹄能够着的地面上。桓冲还没明白过来,马宸已经跑到北面两百步选定的一个枯枝集中的地方洒油安火绒,并取出火石点燃了长长的火绒。他接着又跑回来,在两匹马各一只前蹄的绑绳上涂了足够的油,也接上了另一条火绒点燃。这一条火绒长度经过精确计算,将在枯枝被点燃的同时,烧断烈马前蹄的绑绳。

  ────

  ①牛羊油——我国中古以前缺乏高油作物,主要利用动物油脂。西汉张骞通西域后,胡麻(芝麻)及相应的榨油技术被引进,但真正榨取和利用植物油要到西晋。此后,芜菁籽、大麻籽和荏(白苏)也被用来榨油。这时已经有了油料作物,但产量还不高,故马宸携带的是牛羊油脂,而非植物油。

  ────

  桓冲这才明白过来,那是要让自己心爱坐骑因暴怒而用唯一自由的前蹄,猛踢面前的战鼓,造成羯兵在树林里击鼓进攻的假象。但此时依然刮着西北风,林火燃起后会很快向南面蔓延,届时坐骑无法逃脱,最后会被烧成一堆焦炭,叫他情何以堪?于是,他向马宸吼叫起来:放开马匹,只放火不击鼓;或者只留一匹马击鼓;或者让别的马留下;或者到南面去放火;无论如何得把跟自己朝夕相处的坐骑保护下来。

  马宸这么做也属迫不得已,如果有别的替代方案,肯定不会牺牲桓冲坐骑。但他在路上思考过桓冲情急之下提出的几个方案:只放火不击鼓,豫州蛮会以为是自然山火,不予理会;只留一匹马击鼓,声音不浑厚不说,万一马出现意外,就没有鼓声了;让性格温顺的马击鼓,可能有气无力,露出破绽;从北面往南面放火,马固然烧不到,但山蛮撤退时,会看到是两匹战马在击鼓的真相,从而识破疑兵之计,回过头追赶还未脱险的桓温一行,另外,战马也会成为他们的战利品。

  然而时间紧迫,马宸来不及向桓冲一一阐述上述理由,只是说为了救他兄长只有如此,道理等脱了险再讲。贵为公子哥的桓冲哪肯听从?抢着要割断绑绳,把坐骑救出来,马夫则人微言轻,袖手旁观两不得罪。眼看争执下去火绒将燃尽,山火一起再撤就困难了,而且撤了也来不及与袁乔一行会合,无法布设第二支疑兵。暂时掐灭火绒,桓温那边又有可能顶不住,马宸这才觉得公子哥难缠。正要妥协只留一匹马击鼓时,风向忽而由西北转东南,原来,初春时节大地回暖,热空气偶尔能战胜冷空气,难题顿时得解。

  见坐骑不会被烧死,桓冲也不言语,带头骑上刚才还是驮马的青色公马,马宸心领神会,跨上自己坐骑,马夫紧跟着跳上青色母马。三骑往回驰去,在保证不扬起尘土的限度里加快速度,很快便与扬鞭催马而来的袁乔一行会合了。袁乔敢于冒扬尘风险疾驰而来,是料准豫州蛮与桓温激战正酣,注意力完全被吸引,不会关注到他这个方向。不过,让马队快跑一段以后,他又会缓行一段时间,既休息马力又让之前的扬尘散去,可谓老谋深算。他的这项努力,给马宸正式开演疑兵大戏,争取到了宝贵时间。

  会合后的一行人马即便缓辔而行,也能在火起、鼓擂之时,到达最佳出发位置,这就有了足够时间商定马队冲锋方案。马宸的设想是:由袁乔等相对不善驰骋的荆州六骑,在马尾绑上树枝回转跑,制造大量尘埃;马宸率征虏六骑次第从尘埃中冲出,造成大队羯骑杀到的震撼效果。但桓冲坚决不答应,要求参加冲出的队伍,马宸只得作了微调,让他与一名征虏卫士对调。不过,为保证桓冲安全,安排他第五个冲锋,马宸在最后压阵,可根据情况就近保护。

  实战情况无惊无险。豫州蛮已经因伤员众多想打退堂鼓了,一看到背后火起、鼓擂、“大队”羯骑冲来袭击的模样,便急忙收兵,仗着熟悉地形优势,绕开可能有伏兵的巴山西麓,化整为零抬着伤员,沿山的东麓消失得无影无踪。劫里逃生的桓温也不下令追赶,留下几个警戒哨后,率其余人迅速到马场捆扎行李,赶在天色全黑前,与警戒哨一起离开这个是非之地。马宸那边赶紧冲到纵火处,解开两匹烈马的捆绑(那也是桓冲最惦记的事情),让它们驮着收拾好的战鼓迅速撤离,去与桓温会合。至于山火确实无力扑救,只能让其燃烧一会儿,或自行熄灭或由豫州蛮组织人力扑灭。

  由于时间抓得紧,两支队伍会合时,天还未完全黑。这次不期而遇的战斗让桓温对豫州蛮威胁有了切身体会,之前也知道他们自后汉时从巴郡、南郡迁来巴山后一直叛服无常,却没料到他们竟然利用南北对峙局面,经常骚扰毗邻山区的地方。桓温想到了庾亮为遏制豫州蛮发展,曾在西阳郡设置镇蛮护军,目前荆州军府里仍有这个编制,但自己重视不够。看来,镇蛮护军的人选要得力,配属兵力也要加强,才有力量痛剿豫州蛮几次,从而避免今天这样的遇险情况再次发生。经过几年筹划,桓温提拔二弟桓云都督司豫二州军事时,特地让他兼任镇蛮护军、西阳太守;后又让挂鹰扬将军衔正式出仕的桓冲,也担任镇蛮护军、西阳太守。桓氏兄弟以西阳郡为基地,对豫州蛮进行持续打击,终于遏制了其发展势头。

  不过那是后话。在当时,桓温一行尽管暂时脱离危险,但豫州蛮很快会发现上当的,仍有可能恼羞成怒前来追杀。所以当地不可久留,必须凭借马速快于人速优势,跑到山蛮无法企及或至少想不到的地方,才能安营扎寨。这样的地方当然是远离巴山的平原湖沼,可那儿又容易遭遇真正的羯赵游骑。

  桓温权衡下来,内心认为应该两害相权取其轻,在平原上扎营,但这需要也属于羯赵军的马宸提供安全保证,在羯骑逼近时以友军身份出面应付。可马宸毕竟是冉闵卫士长,直接出面相求,既有失统帅身份又亏欠人情。于是,马队向南跑了一个时辰后,桓温故意下令往东,依然到巴山山麓扎营。果不其然,马宸婉转表示,刚刚与豫州蛮大战一场,不宜再去捅马蜂窝,主张进山不如傍湖,并说自己有跟荆州羯军联络的暗号,不论昼夜都可以应付。

  桓温等的就是这个,几乎没有丝毫犹豫,便收回原令(本来就在演戏),接受马宸建议,让队伍迅速往西。作为江汉平原的一部分,此处虽无云梦泽的浩瀚水面,中小湖泊却也星罗棋布。不久,他们找到一个能够掩护侧翼的面积较大湖泊,在旁安营扎寨、埋锅造饭。这一夜的安全责任都担在马宸身上,从麻城方向过来的巡夜羯骑,有一两次已逼近营地,喝问是哪支部队?马宸声称是扬州调任凉州的校尉,因梁犊之乱中原道梗,改走荆襄无人区,穿上庸山区、过武关、到关右再往凉州,天晚在此野营。这个解释合情合理,口令又对得上,羯骑自然置诸不问。

  度过最危险的二月二十日这天,后面行程就顺风顺水了。远离前来袭击的豫州蛮后,桓温又敢于率部沿着来时的“三不管”走廊行军,为表示对冉闵亲近和对马宸感谢,还特意改骑冉闵新赠的那匹深红色公马。依桓温意思,最好请马宸等到夏口,由他尽地主之谊,好好款待十天半月。如果马宸愿意,不如留在身边当卫士长,他太需要这么精明能干的青年才俊了。

  可马宸却急着要赶回成皋,因为征虏随时会随羯赵官军开拔,再与梁犊军展开会战,回去晚了甚至有找不到“组织”、四处流浪的危险。所以到了午后,见前方路程几无危险,他便急切地向桓温辞行。桓温听后自然竭力挽留,针对找不到“组织”危险,半开玩笑半当真说,那干脆到夏口跟着他干,等下次蒋干来时回禀一声冉帅,把家属也接过来就妥了。

  马宸却说,冉帅每次上阵都要冲锋陷阵,两翼全依靠自己组织卫士掩护。现在大战在即,自己如不能及时赶回,万一冉帅有失,桓郡公与他商量的大事就要黄了(尽管并不清楚是什么大事)。桓温想想也是,也便不再挽留,同意马宸一行速回。临别时,他拿出一面打造精致的小金牌送马宸留念,并解释这是军府用来奖赏立功勇士的,在荆州地面只要拿出金牌,不论官民都须免费提供食宿(当然可以凭条到军府报销)。桓温还开玩笑地说,日后不如意携家人来投,仅需要带进入荆州前的路费。马宸正色回道,如有那一天,定是保护冉帅前来,说毕拱手道别。望着马宸远去的背影,桓温不禁赞叹:真正的忠义之士!

  又经过两天同样警惕而高强度的急行军,狩猎队又一次绕过麻城,向西驰入了江汉大平原。到了这时,前路再无潜在危险,回夏口的旅程变得悠闲自在。桓温还是骑着深红色公马,领着众人走走停停,尽情射猎栖息在原野上的飞禽走兽,欣赏纯自然的美丽景色,真正享受起走马田猎的假期生活,心情开朗舒畅。

  与此同时,环绕周围的景色也和桓温的心情一样生动且充满活力。这个世界好像被鲜活的生命液体渗透,从深红色的日出,延伸到神秘深邃的夜晚。这片大地上是一片野花盛开的原野,五彩斑斓的花瓣在阳光下闪烁着,像天空中的星星一样熠熠生辉。其间的大小湖沼在阳光下熠熠生辉,水面上荡漾的涟漪,映出漫天飞舞的白鹭,翩翩起舞,给静谧的湖沼凭添了一份灵动的生机。马蹄踏碎了落花,卷起一路的尘埃,但也带起了一路的生机。

  望着这片如此广袤却“奢侈”的猎场,桓冲心情舒畅,兴奋地对兄长说:“等石虎老贼一死,冉闵在邺城发难,胡虏便将气数竭尽。届时天下重归太平,这片土地将不会荒芜下去,可以招募百姓安居耕种,辟出万顷良田来。相信这一天不会太久。”

  “少将军恐怕过于乐观了吧?”没等桓温、袁乔开口,郗超率先扫了桓冲的兴。桓冲并不服气,便问郗超是否担心冉闵卧底身份会暴露?郗超却平静地说:“按照袁方伯的方案,从石虎老贼死亡直到冉将军取得执政地位,都应该一帆风顺。问题可能出在他执政之后。”

  “问题出在哪里呢?”桓温明知故问,正要借此再检测一下郗超的政治分析能力。

  “任何一个民族,平时可以得过且过、沉湎安乐,但一旦面临存亡关头,必然会爆发出超乎寻常的力量。冉将军执政以后,他的作为所密含意图肯定会被羯虏看透。它们为求生存,势必聚全族之力,以图除掉冉将军而后快,哪里会如绵羊那样,乖乖被他驱入屠场?到那时,冉将军前无出路后难引退,只有与羯虏拼出个生死来。”

  听完这番很有见地的议论,桓冲比自己年龄小了不少的郗超充满敬佩之心,更很想知道后续发展,便忍不住又问:“那么斗起来后,是冉闵胜,还是羯虏胜呢?”

  郗超可谓少年老成,不慌不忙继续说了下去:“邺城及周边的百姓是华夏多过羯虏,羯赵朝廷上的文官又基本系出华夏,他们毫无疑问都会支持冉将军,邺城胜出应无问题。但襄国百姓中羯虏多于华夏,又有劲兵屯驻,届时会形成一股强大的力量与冉将军相对抗。两强相争,中原大乱届时才刚刚开始呐。”

  桓冲听到这一节倒高兴起来:“如果是这样,冉闵固然壮志难酬,但鹬蚌相争,王师岂不是能渔翁得利?”没想到说起王师,包括袁乔在内的周围文武都连连摇头。

  “兵熊熊一个,将熊熊一窝。就凭褚裒、殷浩这样的空心大老倌,如若出师,想不败都难啊!”袁乔说到这里,不由想起朝廷在平蜀胜利后,对桓温和自己滑稽可笑的封赏来。开始,装模作样要把位置重要的豫章郡①作为桓温封地,然后指使尚书左丞荀蕤出谋上奏劝阻说:“温若复平河、洛,将何以赏之?”朝廷既然如此害怕桓郡公立下平定中原的大功,一旦羯赵大乱起来,肯定会千方百计阻止他北伐的。

  ────

  ①豫章郡--当时的郡名,辖十六县,是个大郡,治所在今江西省南昌市。

  ────

  “唉,这样的朝廷,真是辜负了北方义士的忠义之心啊!”袁乔叹息连连,终于触动了体内的病根。近来,他时常觉得腹部疼痛,吃不下饭。但为了民族复兴大业,一直强撑病体追随桓温走东奔西,前几天为执行疑兵之计跟着马宸策马疾驰,更加重了病情。此刻,他觉得再也支撑不住了,突然“哇”的一下喷出一大口鲜血,从马匹上栽下不省人事。

  “快扶起袁方伯,回夏口急救。”桓温焦急地喊道,再也无心继续田猎了。

本章说
同人创作0条评论

好书等你评,快来成为鉴赏第一人

上起点App查看全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