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冬的风裹着雪粒子,砸在青芜镇百草堂的木门上,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极了镇外山林里饿极了的野狗嚎。苏清鸢缩了缩脖子,把洗得发白的粗布棉袄又裹紧了些,指尖却还是冻得发僵,连抓着药杵的力道都虚浮了几分。
灶膛里的柴火快烧尽了,橘红色的火苗有气无力地舔着锅底,锅里熬着的“驱寒汤”正冒着微弱的白气,药香混着苦味,在狭小的灶房里弥漫开来。这是掌柜交代的,明天一早要给镇东头的张老爷送过去——张老爷昨晚守着炭盆还喊冷,掌柜说,得用三碗药熬成一碗,浓得能挂住勺,才能显出百草堂的“诚意”。
苏清鸢抬手擦了擦额角的细汗,不是热的,是熬药时蒸汽熏的。她今年十六岁,在百草堂当药童已经五年了,从十二岁父母双亡、被掌柜“收留”那天起,劈柴、挑水、晒药、熬药就成了她的日常。掌柜给的月钱少得可怜,勉强够买两个粗粮馒头,可她不敢走——百草堂后院的柴房虽冷,却是她在这青芜镇唯一的容身之处。
更重要的是,百草堂里有最全的草药图谱。她身子里揣着个“秘密”——打小就有的先天寒症,每到冬天就发作得厉害,手脚冰得像揣了块冰疙瘩,严重时连呼吸都带着寒气。去年她偷偷翻到一本旧药书,上面写着“冰魄莲可解先天寒症”,虽不知这冰魄莲长什么样、在哪能找到,可只要守着百草堂,总能多学些识药的本事,总能离“治好寒症”的目标近一点。
“苏清鸢!汤熬好了没?磨磨蹭蹭的,想让张老爷明天上门找茬吗?”
前堂传来掌柜的粗嗓门,带着不耐烦的怒意。苏清鸢赶紧应了声“就好”,把药杵放下,拿起布巾裹住药罐提手,小心翼翼地将驱寒汤倒进瓷碗里。碗是粗瓷的,边缘有个小豁口,她怕烫,指尖只敢捏着碗沿的一角,快步往前堂走。
路过药柜时,她忍不住瞥了一眼最上层的格子——那里放着些少见的草药,其中有株“紫韵草”,药书上说能暂时压制寒症。上次她寒症发作得厉害,蜷缩在柴房里发抖,掌柜路过时看见了,不仅没给她药,还骂她“矫情,浪费柴火”。从那以后,她再也没提过自己的寒症,只敢在没人的时候,偷偷用艾草搓成绳,揣在怀里暖手。
前堂里,掌柜正翘着二郎腿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拨着算盘,见苏清鸢进来,头也没抬:“把药放这儿,明天一早自己送过去。对了,今晚把后院的柴劈够,明天要是冻着了药材,仔细你的皮!”
“知道了,掌柜。”苏清鸢轻声应着,把药碗放在柜台一角,转身往后院走。
后院的柴房果然冷得像冰窖,她推开门,一股寒气扑面而来,让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柴堆只剩下小半堆,够烧今晚的,明天肯定不够用。她咬咬牙,拿起墙角的斧头,走到柴垛前。斧头有点沉,她得两只手握着,才能勉强举起来。
第一斧下去,柴没劈开,斧头却震得她虎口发麻,指尖的寒意更重了,连带着心口也泛起一阵冷意——寒症又要发作了。她靠在柴垛上,蹲下身,把怀里的艾草绳掏出来,放在鼻尖闻了闻。艾草的暖香很淡,却能让她稍微安心些。
就在这时,院墙外传来一阵“扑通”声,像是有人摔倒在雪地里。紧接着,是微弱的喘息声,混着雪粒子落地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苏清鸢愣住了。青芜镇不大,百草堂在镇子边缘,紧挨着后山,平时很少有人来后院。这时候会是谁?是镇里的酒鬼,还是……山里的野兽?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起身走到院门边,轻轻拨开门上的木栓,露出一条缝往外看。
雪地里,一道白色的身影蜷缩在那里,像是个男子,身上的衣服看着料子不错,却破了好几处,沾满了雪和暗红色的东西——像是血。他头埋在臂弯里,肩膀微微颤抖,每一次喘息都带着痛苦的闷哼,显然是受了重伤。
苏清鸢的心提了起来。她从小就被爹娘教着“少管闲事”,尤其是在这青芜镇,鱼龙混杂,谁知道这人是好人还是坏人?可看着那道蜷缩的身影,听着那微弱的喘息声,她又想起了五年前的自己——父母刚去世时,她也是这样,在雪地里冻得快死了,是掌柜“收留”了她,虽然掌柜待她不好,可至少给了她一条活路。
“喂……你还好吗?”她试探着小声问,声音因为冷和紧张,有些发颤。
雪地里的人动了动,缓缓抬起头。借着雪地里微弱的月光,苏清鸢看清了他的脸——眉眼很俊,轮廓分明,只是脸色苍白得像纸,嘴唇干裂,额角还在流血,眼神却很亮,带着一丝警惕,还有不易察觉的虚弱。
他看着苏清鸢,没说话,只是咳嗽了两声,又咳出一口血来。
苏清鸢更慌了,下意识地想把门关上,可看着他那模样,又狠不下心。她想起柴房里还有半罐自己熬的“青芜膏”——是用青芜镇常见的青芜草熬的,能止血消炎,上次她砍柴割伤了手,就是用这个治好的。
“你等着,我给你拿点药。”她丢下这句话,赶紧关上门,转身往柴房跑。
柴房的角落里,放着一个小小的陶罐,里面装着青芜膏。她拿起陶罐,又找了块干净的布条,再次推开院门,走到那男子身边蹲下。
“我给你敷点药,能止血。”她说着,伸手想帮他处理额角的伤口。
男子却往后缩了缩,警惕地看着她:“你是谁?为什么要帮我?”
“我是百草堂的药童,叫苏清鸢。”她停下动作,小声说,“你伤得很重,要是不处理,会冻坏的。”
男子沉默了片刻,似乎是权衡了利弊,终于缓缓点了点头,不再抗拒。
苏清鸢松了口气,小心翼翼地用布条擦去他额角的血和雪,然后挖了一点青芜膏,轻轻敷在伤口上。青芜膏带着草药的清凉,男子的身体似乎放松了些,不再那么紧绷。
“谢谢你。”他低声说,声音沙哑,“我叫阿渊,是个赶路的商人,遇到了劫匪,才会这样……”
苏清鸢没多问,她知道,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就像她的寒症一样。她只是把剩下的青芜膏递给她:“这个你拿着,剩下的伤口也敷上。外面冷,你……要不要先进来躲躲?”
阿渊看了看她,又看了看百草堂的后院,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苏清鸢扶着他站起来,他的身体很重,几乎一半的重量都压在她身上,让她有些吃不消。两人慢慢走进后院,关上门,隔绝了外面的风雪。
柴房里,苏清鸢把自己唯一的薄被子铺在稻草上,让阿渊躺下,又给他端了碗热水。看着阿渊喝下热水,脸色稍微好了些,她才松了口气,转身准备去劈柴——掌柜交代的事,要是没做完,明天又要挨骂了。
“你……”阿渊看着她冻得发红的指尖,还有她身上那件单薄的棉袄,突然开口,“你不冷吗?”
苏清鸢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把双手藏到身后,笑了笑:“习惯了,不冷。你好好休息,我去劈柴。”
她说着,拿起斧头,走到柴垛前。这一次,她的动作似乎比刚才有力了些,也许是因为刚才帮了人,心里竟莫名地暖和了一点。
雪还在下,院门外的风依旧“呜呜”地刮着,可柴房里,却因为那道白色的身影,多了一丝不一样的气息。苏清鸢一边劈柴,一边偷偷往柴房里看了一眼——那个叫阿渊的男子,已经闭上了眼睛,似乎是睡着了。
她不知道,这个寒夜的相遇,会像一颗投入湖面的石子,在她平静却艰难的生活里,激起层层涟漪,更会让她一步步走出青芜镇,走向一个她从未想象过的世界。她只知道,今晚,她做了一件“闲事”,一件让她心里稍微暖和些的“闲事”。
灶膛里的柴火,似乎又能烧得旺一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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