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残剑与血誓

  黑暗。

  粘稠的、令人窒息的黑暗。

  还有无边无际的痛。骨头像被碾碎,内脏如同火烧,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胸腔撕裂般的疼。

  凌云猛地睁开眼睛,剧烈的咳嗽起来,喉头腥甜,眼前金星乱冒。

  模糊的视线逐渐聚焦。低矮的木质屋顶,熟悉的霉味和淡淡的草药味……是福伯的屋子。他正躺在福伯那张硬邦邦的板床上。

  记忆如同决堤的洪水,轰然冲入脑海——妖兽猩红的双眼、福伯被拍飞的身影、村民的惨叫、那从天而降冷漠的“仙师”、还有……

  剑!

  他猛地想坐起来,却被全身散架般的剧痛按了回去。他艰难地转动脖颈,焦急地四下寻找。

  那把锈迹斑斑的铁剑,此刻正安静地靠在床边的矮桌上。暗红色的剑身依旧布满锈蚀,沾染着泥污和已经发黑的、属于他的血迹。它看上去死气沉沉,与战场上任何一件被遗弃的破烂兵器别无二致,仿佛昨日那微弱到几乎不存在的嗡鸣和格挡时的异样,都只是他濒死前的幻觉。

  凌云死死盯着它,试图从那些斑驳的锈迹中找到一丝不凡的痕迹,却什么也感觉不到。

  门轴轻响,福伯端着一碗黑乎乎的药汤,佝偻着身子走进来。他脸色苍白,左边胳膊用木板夹着,吊在胸前,走路的姿势也有些蹒跚。

  “福伯!”凌云的声音沙哑干涩,“您没事吧?村里……”

  “死了一十七口,伤的不计其数。”福伯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种深深的疲惫和苍凉,他将药碗放在桌上,坐在床沿,“李家两口子,赵老汉,阿牛……都没了。石头他娘断了一条腿。”

  每一个名字都像一把锤子,重重砸在凌云的心上。他攥紧了被角,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那……那妖兽……”

  “死了。被那些路过的仙师……随手解决了。”福伯说到“仙师”两个字时,语气里听不出丝毫感激,只有一种麻木的淡漠,“就像随手拍死一只吵人的苍蝇。”

  屋子里陷入沉默,只剩下凌云粗重的呼吸声。

  良久,福伯叹了口气,目光落在那把锈剑上:“现在,你明白了吗?”

  凌云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看着剑身上自己干涸的血迹,重重点头:“嗯。”

  他明白了。明白了他日夜苦练的那点微末力气,在真正的灾难面前何等可笑;明白了福伯为何藏起这把剑三年,为何告诫他“活着”才是首要;更明白了那些高高在上的存在,眼中根本不会有他们这些凡人的死活。

  弱小,就是原罪。昨日的一切,将这条血淋淋的规则刻进了他的骨头里。

  “你想报仇?”福伯问。

  凌云沉默了一下,缓缓摇头,声音却异常坚定:“不止。我想知道……为什么。为什么会有妖兽来我们这里?三年前是这样,这次又是这样!那些仙师……他们明明那么强,为什么不能早点来?为什么对我们……”

  他的声音哽咽,无法继续说下去。那是一种比仇恨更复杂、更灼人的情绪,混杂着愤怒、不甘和一种对真相近乎偏执的渴望。

  福伯看着他眼中燃烧的火焰,那火焰不再仅仅是仇恨,更添了一种坚毅的棱角。他缓缓道:“有些答案,藏在青泥村外面,藏在那些仙门大宗里,藏在更高的地方。你待在这里,一辈子也找不到。”

  他顿了顿,用那只完好的手,将桌上的锈剑拿起,递到凌云面前。

  “这把剑,我捡到它时,它旁边倒着几具穿着同样黑袍的尸体,不像是咱们这地界的人。那妖兽,似乎也是追着这东西来的。”福伯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它或许不祥,会带来灾祸。但也可能……是钥匙。”

  “钥匙?”

  “一把能打开新世界大门,也能放出深渊恶鬼的钥匙。”福伯紧紧盯着凌云的眼睛,“现在,你还想要它吗?”

  凌云没有丝毫犹豫,伸出颤抖却坚定的手,再一次紧紧握住了冰冷的剑柄。掌心的伤口被触动,渗出血珠,染红了缠手的布条。

  就在他握紧剑柄的刹那,一种极其微弱、几乎无法捕捉的温热感,似乎从剑柄传入掌心,旋即消失不见,快得让他以为是错觉。

  但他心中的火焰,却因此烧得更旺了。

  “我想变强。”凌云抬起头,目光清澈而决绝,直视着福伯,“强到能弄清楚这一切,强到能保护想保护的人,强到……至少能让自己的命,不由别人随手决定!”

  福伯看着少年眼中从未有过的光彩,那是一种历经劫难、破土而出的觉醒。他缓缓点头:“好。那就不只是练力气了。”

  接下来的日子,凌云在养伤中度过。身体稍有好转,他便迫不及待地开始了新的修行。

  福伯不再只让他站桩劈柴。

  清晨,天色未明,福伯便带着他来到村后僻静的山坡。

  “记住这种感觉!”福伯低喝道,尽管吊着一只胳膊,身形却依旧沉稳,“气沉丹田,不是憋气!是想象一股力量从头顶灌入,沉入你的小腹,扎进大地!根扎得稳,树才不会被风吹倒!这就是你下盘力量的来源!”

  凌云依言照做,努力调整呼吸,感受着那份“沉”的意境。

  黄昏,夕阳西下,两人再次来到此地。

  “挥剑!不是用你的胳膊力气,用你的腰!用你的腿!用你全身的重量!”福伯用烟杆指点着,“想象你的敌人!它的爪子从哪里来?你该怎么挡?怎么躲?怎么在躲的同时把剑送出去?”

  凌云咬着牙,忍着伤口的疼痛,一次次挥动手中的锈剑。动作依旧笨拙,但他开始思考,开始尝试将站桩的“稳”和挥剑的“力”结合起来。

  夜晚,油灯如豆。

  福伯在地上画出简单的人形图谱,上面标注着一个个红点。

  “人体有弱处,妖兽也一样。”福伯的烟杆点在那些红点上,“眼睛、咽喉、心窝、关节、旧伤……你的力气小,就要更刁钻!你的剑不利,就要更毒辣!活下去,不是靠把对方劈成两半,有时候,只需要在他要害上点一下,就够了!”

  凌云如饥似渴地听着,将这些知识死死记在脑海里。他知道,这不再是打熬力气的训练,而是真正搏杀的技术。

  他甚至开始练习忍受痛苦。福伯会突然用烟杆敲打他旧伤未愈的肩膀或手臂,厉声道:“敌人打中你,你就倒下了吗?疼就喊出来?那下一刻就是死!忍住!只要手还能动,剑还能握紧,就有机会捅回去!”

  凌云疼得冷汗直流,却死死咬着牙,一声不吭,反而将手中的锈剑握得更紧。

  那把剑,始终在他身边。吃饭、睡觉、练功,从不离身。他反复擦拭着剑身,虽然锈迹依旧,但他能感觉到,自己与这把剑之间,似乎产生了一种难以言喻的微弱联系。它沉甸甸的重量,不再只是负担,更像是一种时刻不停的提醒和鞭策。

  他也曾无数次尝试回忆那天的嗡鸣和异样,尝试用各种方法——滴血、意念、甚至对着它说话——去激发它,却始终徒劳无功。它沉寂得如同万年寒铁。

  但他没有放弃。他相信福伯的话,也相信自己的感觉。这把剑,绝非凡物。

  一个月后,凌云的伤好得七七八八,身体似乎比之前更结实了几分,眼神也变得更加锐利沉稳。

  这天夜里,他独自一人,抱着锈剑,悄悄来到了村后那片遭遇袭击的废墟前。

  月光清冷,洒在断壁残垣和尚未完全清理干净的黑褐色血迹上,凄凉而可怖。

  他静静地站着,许久许久。

  然后,他猛地拔出那把锈剑,将其用力插在身前的土地上!

  噗嗤一声,剑身没入土中半尺。

  凌云后退一步,对着那把剑,也对着这片埋葬了他昔日平凡生活的废墟,缓缓地、却用尽全身力气地跪了下去。

  他举起右手,五指并拢,指向苍天。

  少年的声音还带着一丝沙哑,却蕴含着不容置疑的决绝,在寂静的夜空中清晰地回荡:

  “皇天在上,厚土在下!”

  “我凌云,今日于此立誓!”

  “此身此生,必持此剑,斩妖除魔,穷尽九天十地,亦要查明一切灾厄之源!”

  “纵使根骨不佳,纵使千难万险,纵使身死道消,神魂俱灭,亦永不回头!”

  “若违此誓,犹如此指!”

  话音未落,他并指如剑,猛地在自己左臂上一划!鲜血瞬间涌出,顺着手臂流淌而下,滴落在他身前的土地上,也滴落在锈迹斑斑的剑身之上。

  嗡……

  那剑身,似乎极其轻微地震颤了一下。插着剑的周围土壤里,一丝微不可见的暗红色流光,顺着血滴渗入的地方,悄然流转,旋即隐没。

  夜空寂寥,唯有冷月无声,见证着一个少年于尘泥和血火中,发出的第一声迈向苍穹的呐喊。

  他的道,始于这把残剑,始于这个血誓。

本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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