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旨既下,帝国的官僚机器如同被狠狠抽打的陀螺,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疯狂旋转起来。尚书省灯火彻夜通明,吏员奔走如飞;户部仓廪洞开,粮帛如山般被搬上漕船与车马;御史台点选精干御史,工部征调熟悉营造的官员,太医署筛选医官准备药石……所有的一切,都在“河东地震、陛下忧劳”这面大旗之下,显得效率惊人,众志成城。
然而,在这表面雷厉风行的洪流之下,深浅不一的暗礁已然浮现。
首先是钱粮。开启两京官仓的圣旨无人敢违逆,但具体调拨多少,先运往何处,以何种方式输送,其间可供操作的余地便大了去了。户部侍郎崔敦礼,乃是长孙无忌一手提拔的心腹,面对皇帝亲定的“十万石粮,五万匹绢”的数额,面上恭敬应承,转身便以“仓储核算、漕运调度需时,恐一次难以足额运抵,反误事机”为由,主张分批运送,首批先发三成。
“余下钱粮,待褚仆射抵达河东,勘察具体灾情后,再行奏请拨付,方能有的放矢,避免靡费。”他在户部堂上,对着几位郎官,说得冠冕堂皇。郎官们唯唯称是,心下却明镜一般:这三成粮帛能否顺利、足额送到灾民手中尚是未知之数,后续七成?那便要看晋州传来的“具体灾情”,以及朝堂之上的风云变幻了。若地震之责最终指向陛下,这后续的钱粮,只怕便要无限期“核算调度”下去了。
其次是人选。褚遂良作为安抚大使,名正言顺,无人可指摘。但随行的十名干员,其组成却微妙至极。御史台所派两人,皆是平素与长孙家走得近的官员,工部所派三人,亦多为关陇世家子弟。唯有一名从秘书省临时抽调、负责记录灾情文书的小官,乃是上官仪举荐的一位寒门学子。这支队伍,人还未离京,其内部监督、制衡乃至监视的格局,便已悄然成形。
更令人心悸的是那股在暗处涌动的流言。它不再局限于“天谴示警”的模糊指责,而是开始变得更加具体、更加恶毒。
“听闻地动那夜,陛下并未在寝宫安寝,而是私服出宫,去了……城西某处禁苑别馆?”
“莫非是德行有亏,触怒上天?”
“又或是……宫中有人狐媚惑主,致干天和?”
流言如同鬼火,在坊间巷尾、在官员私邸的密室中飘荡,虽无实据,却足以玷污视听,一点点侵蚀着新君本就尚未稳固的威望。
两仪殿内,李治几乎彻夜不眠。案头堆积的不再是寻常奏疏,而是如同雪片般飞来的灾情急报、各部请示、以及……一些由王伏胜秘密呈上、记录着坊间恶毒流言的纸条。
他的脸色比地震当夜更加苍白,眼下的乌青浓重得化不开,但那双眼睛,却在极度的疲惫与压力下,烧灼着一种冰冷的、近乎凶狠的光。
他看穿了。看穿了那高效救灾表象下的层层掣肘,看穿了那流言背后精准无比的恶意导向。
“陛下,户部崔侍郎言,首批粮秣已装船起运,然今秋漕河水浅,大船难行,恐需时日……”一名中书舍人躬身禀报。
李治眼皮都未抬,只冷冷道:“告诉崔敦礼,漕河水浅,就给朕换小船!车马不足,就给朕征调民夫!三日内,朕要看到第一批粮车驶出潼关!若做不到,让他自己提着官帽来见朕!”
中书舍人吓得浑身一颤,连忙应声退下,从未见过温文尔雅的陛下发出如此冰冷的怒意。
殿内再次恢复寂静。李治疲惫地揉着额角,目光落在一份关于流言的密报上,手指缓缓收紧,将那张纸捏得皱成一团。
他知道,这一切的源头指向哪里。他的那位舅父,此刻想必正稳坐于太尉府中,冷静地操控着这一切,既维持着朝廷救灾的大局,又不失时机地利用天灾,一步步将“失德”的标签,钉死在自己身上。
“陛下,”王伏胜悄步上前,低声禀报,“上官仪求见。”
“宣。”
上官仪快步走入,脸上带着奔波后的疲惫,却也有着一丝压抑的兴奋。他手中捧着几卷文书:“陛下,臣依前日旨意,与秘书省、弘文馆同仁连夜核查,发现近年来各地上报祥瑞之记录,多有夸大不实之处,尤其去岁先帝驾崩前后,河东、关内两道所报‘嘉禾’、‘甘露’、‘白虎’等,经查证,多为地方官吏为邀圣宠,虚构造假之物。此类奏疏,当时皆……皆经中书门下核准,存档备查。”
李治眼中猛地闪过一道锐光!他接过那卷宗,快速翻阅。好一个“祥瑞”!原来在先帝末年,祥瑞造假便已不是秘密,只是无人敢戳破而已。而如今,地震之后,这些被刻意制造出来的“吉兆”,便成了绝佳的反讽!
“很好!”李治的声音因激动而微微沙哑,“将这些查证实据,整理清楚。朕,自有用途。”
“是!”上官仪领命,眼中闪烁着士为知己者死的决然。陛下将此等隐秘之事交予他,其信任与重托,已不言而喻。
上官仪退下后,李治沉吟片刻,对王伏胜道:“传朕口谕,命许敬宗即刻来见。”
不过片刻,形容憔悴、官袍甚至带着些许霉味的许敬宗,便匆匆赶至,跪伏在地,声音带着惶恐:“臣叩见陛下。”
他被困在故纸堆中,日夜忧惧,几乎与外界隔绝,此刻突然被皇帝召见,不知是福是祸。
李治看着他,良久,才缓缓开口,语气平淡无波:“许卿,朕让你校核实录,进展如何?”
许敬宗头皮一麻,冷汗瞬间湿透后背:“臣……臣愚钝,实录所载,皆关乎国体,字字千钧,臣……不敢不慎,故而进展迟缓,乞陛下恕罪!”
“慎?”李治轻轻重复了这个字,忽然将桌上那几卷关于祥瑞造假的卷宗,丢到了许敬宗面前,“看看这个。是先帝时的‘祥瑞’真切,还是如今的‘天谴’可畏?”
许敬宗颤抖着抬起卷宗,只看几眼,便已面色如土,瞬间明白了皇帝的用意!
“朕给你一个‘不慎’的机会。”李治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千斤重压,“将这些‘祥瑞’的真相,还有你校核实录时,所见任何……不合情理、前后矛盾、或是语焉不详之处,不必署名,不必成文,只需将线索理出,三日后,密呈于朕。”
许敬宗猛地抬头,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陛下这是……这是要让他去挖那座他绝对不敢触碰的巨山根基下的泥土?!
“陛下!臣……臣……”他吓得几乎魂飞魄散。
“你不愿?”李治俯视着他,目光冰冷,“还是说,你更愿意永远待在弘文馆里,校对你那永远也校不完的实录,等着……下一次不知何时会来的‘缓痛之药’?”
许敬宗如遭雷击,瞬间想起了那夜门外诡异的药瓶和纸条。巨大的恐惧和一丝被逼到绝境的疯狂,最终吞噬了他。他重重地将头磕在冰冷的地板上,声音嘶哑扭曲:“臣……领旨!臣愿为陛下效死!”
李治挥了挥手,让他退下。
空荡的大殿再次只剩下他一人。他走到窗前,看着窗外依旧阴沉的天空,长安城在灾后的混乱中艰难喘息。
砥柱已然开裂,暗流汹涌澎湃。
他这条孤舟,除了迎着风浪,将这浑水搅得更浑,已别无退路。
他低声自语,仿佛在对抗着整个世界的重量:
“父皇……您看着吧。这江山,儿臣就是用手抠,用牙咬,也绝不会让它……倾覆在儿臣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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