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基大典后的第三十七天,黎明前的太极宫还笼罩在深秋的寒雾中。李显像前三十六个清晨一样,在寅时三刻准时醒来。他没有惊动身旁尚在熟睡的韦妃,独自披衣起身,走到寝殿的窗前。
长安城的轮廓在渐褪的夜色中若隐若现,这是他从小生长的城池,是他李氏一族的天下,如今却让他感到窒息。
“陛下,该更衣了。”内侍王德顺的声音在门外响起,恭敬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
李显没有回应,只是将手按在冰凉的窗棂上。今日的早朝,将是他登基以来最重要的一次——他将要首次对一桩重大朝政发表意见。昨夜,裴炎秘密入宫,与他长谈至深夜。这位辅政大臣言辞恳切:“陛下,今日议及征讨吐蕃之事,正是您树立威望的良机。军国大事,天后向来谨慎,只要您的意见得当,她未必会驳斥。”
李显知道裴炎的用意。这位老臣是在为他争取亲政的可能,是在为李唐皇室做最后的挣扎。
辰时正,钟鼓齐鸣,百官依序入殿。
李显端坐于御座之上,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御座右侧那道精致的珠帘。珠帘之后,一个朦胧的身影端坐着,那是他的母亲,当今的则天顺圣皇后,如今被尊为天后。
“众卿平身。”李显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显得有些单薄。
议政开始,一切如常。户部奏报今岁粮秣储备,工部请示洛河堤坝修缮事宜,吏部呈报年终考功安排……每一件事,臣工们奏报完毕,都会不自觉地微微侧身,将目光投向那道珠帘。
珠帘后的声音平静而威严,对每一件事都做出明确指示。那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仿佛她才是这大殿唯一的主人。
李显的手在袖中微微握紧。他等待着那个关键的时刻。
终于,兵部尚书出列:“启奏陛下、天后。吐蕃赞普近日集结十万大军,犯我安西四镇。安西都护郭待封八百里加急求援。是战是和,恳请圣裁。”
大殿内顿时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御座和珠帘之间。
李显深吸一口气,这是他的机会。
“朕以为——”他刻意提高了声音,“吐蕃近年来屡犯边境,若此次再行怀柔,恐使其气焰更炽。当派精兵强将,予以痛击。”
他顿了顿,观察着珠帘后的反应。帘后的身影纹丝不动。
李显继续道:“左武卫大将军李孝逸,曾随先帝征讨高丽,熟知兵法,朕意由其挂帅,率兵十万,驰援安西。”
这是他昨夜与裴炎精心商定的人选。李孝逸是李氏宗亲,忠于皇室,且确有将才。若此议得准,不仅可解边境之危,更能让皇室重新掌握部分兵权。
珠帘后传来平静的声音:“皇帝此议,诸位以为如何?”
裴炎立即出列:“陛下圣明。李将军确为合适人选。”
几位李唐旧臣纷纷附和。
然而,珠帘后的声音再次响起,不急不缓:“李孝逸虽善战,然年事已高,恐难当此远征重任。依本宫看,右鹰扬卫将军武攸宜更为合适。他正值壮年,且曾在陇右驻守,熟悉吐蕃战法。”
李显的心沉了下去。武攸宜是武家子侄,母亲的亲信。若由他挂帅,兵权又将落入武氏手中。
“母后,”李显试图争取,“李将军虽年长,然经验丰富,且——”
“皇帝,”珠帘后的声音打断了他,语气依然平静,却带着寒意,“边疆战事,非同儿戏。武攸宜曾三败吐蕃,战绩彪炳,此事不必再议。”
一句话,一锤定音。
李显内心感到非常失落。他看着殿下群臣,那些刚才还附和他的官员,此刻都低下了头,无人敢再发一言。他清楚地看到,几位坚持支持他意见的官员,脸上已浮现出恐惧之色。
果然,次日早朝,那几位官员或被调任闲职,或被外放偏远州县。没有明说的理由,但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退朝后,李显独自留在两仪殿。案几上堆满了奏疏,他随手翻开几本,上面已经用朱笔批阅完毕——那是紫宸殿的笔迹,是母亲的决定。这些奏疏送到他这里,不过是走个形式。
他走到殿角的铜镜前,看着镜中那个身着龙袍的身影。这就是皇帝吗?这就是天下之主吗?
一股难以抑制的愤怒和屈辱涌上心头,他猛地抬手,想将镜中那个无能的自己砸碎。但手举到半空,却硬生生停住了。
他想起三个兄长的结局。
大哥李忠,曾被立为太子,因被怀疑有异心,被废为庶人,流放黔州,不久便被赐死。那时他才八岁,却永远记得大哥被押送出宫时那绝望的眼神。
二哥李弘,聪慧仁德,被立为太子后深受爱戴,却在随父母巡幸洛阳时突然暴毙,年仅二十四岁。宫中传言,他是被母亲毒杀的,因为他多次违逆母亲的意思,为那些被贬黜的宗室求情。
三哥李贤,继立为太子,文韬武略,曾三次监国,得到朝野一致称赞。却因被举报私藏铠甲、意图谋反,废为庶人,流放巴州。
每一个,都曾是天之骄子;每一个,都曾离皇位只有一步之遥;每一个,都因为触犯了母亲的权力而不得善终。
镜中的李显,脸色逐渐苍白。愤怒褪去,恐惧如潮水般涌来。
他缓缓放下手,整了整衣冠。硬碰硬,只有死路一条。他需要另一种方式。
七天后的深夜,一辆没有任何标识的马车悄无声息地驶入大明宫侧门。车上下来一个披着黑色斗篷的身影,在王德顺的引导下,快步走向紫宸殿。
紫宸殿内,武则天尚未就寝。她正在批阅各地密报,上官婉儿安静地侍立一旁,为她整理文书。
“天后,陛下求见。”内侍低声禀报。
武则天手中的朱笔微微一顿,却没有抬头:“让他进来。”
李显步入殿内,脱下斗篷,露出苍白而坚定的面容。他注意到母亲今日未施脂粉,眼角带着几分疲惫,但那双眼睛依然锐利如鹰。
“儿臣参见母后。”他恭敬行礼。
武则天放下笔,打量着他:“皇帝深夜来访,所为何事?”她特意加重了“皇帝”二字,语气中带着若有若无的嘲讽。
李显深吸一口气,突然双膝跪地:“儿臣此来,是为母后,也为大唐江山,献上一策,亦是为儿臣自己,求一条生路。”
武则天眉梢微挑,对上官婉儿使了个眼色。上官婉儿会意,默默退至殿外,确保无人能偷听。
“生路?”武则天轻笑一声,“如今你已君临天下,何来生路之说?”
李显抬起头,直视母亲:“母后明鉴。如今朝局,看似平稳,实则暗流汹涌。儿臣居于帝位,却无实权,名为天子,实同傀儡。长此以往,儿臣心有不甘,难免言行失措;而母后临朝,亦难免遭人物议,谓母后...鸠占鹊巢,有违纲常。”
他停顿了一下,看到母亲眼中闪过一丝寒光,但仍鼓起勇气继续道:“母子离心,朝臣结党,非国家之福,亦非儿臣与母后所愿见。”
“所以?”武则天语气平静。
“所以儿臣苦思冥想,得一两全之策。”李显的声音坚定起来,“请母后允准儿臣,暂离长安这是非之地。”
“离开长安?”武则天终于露出些许兴趣,“你去何处?意欲何为?”
“房州。”李显清晰地说出这两个字。
“房州?”武则天微微蹙眉,“那个流放罪臣之地?”
“正是。”李显道,“儿臣听闻,房州乃周朝太师尹吉甫故里。尹吉甫文能安邦,武能定国,辅佐周宣王中兴周室。传说其晚年归隐房陵,著有兵书、政论、乃至整理《诗经》之孤本秘籍,藏于当地。”
武则天冷笑:“虚无缥缈的传说,你也相信?”
“即便只是传说,房州偏僻清净,正适合读书反思。”李显应对从容,“儿臣愿以戴罪之身,前往房州,明为流放,实为寻访尹吉甫之遗泽,研读典籍,学习治国用兵之道,磨砺心志,体察民情。”
他目光灼灼:“母后,儿臣自知才疏学浅,难堪大任。若留在长安,终日处于母后羽翼之下,受制于朝堂纷争,永无成长之日。不如让儿臣远离权力中心,在房州那清净之地,潜心向学。待他日,若母后觉得儿臣堪当大任,或朝廷有需,儿臣再返回中枢。”
说到这里,他重重叩首:“此乃儿臣肺腑之言!绝无虚假!儿臣愿与母后约定,此行只为求学砺志,绝无二心。在房州期间,绝不私下结交外臣,不蓄养私兵,一切行止,皆可受母后派人监视。只求母后,给儿臣一个机会,一个既能保全性命,又能不负李氏血脉的机会!”
大殿内一片寂静,只有烛火偶尔爆出的噼啪声。
武则天凝视着跪伏在地的儿子,心中思绪万千。她确实从未打算彻底还政于李显,这个儿子的登基本就是权力平衡的产物。他的这番话,半是真心,半是算计,她岂能听不出来?
他害怕步兄长后尘是真,他想远离危险是真,但他所谓的“求学砺志”,其中蕴含的野心,也同样真切。他提到了太宗李世民,这本身就是一个强烈的信号。
然而,这个提议对她而言,并非全无好处。
李显主动离开长安,可以立刻消除目前朝堂上因“二圣”并立而产生的潜在矛盾;将李显贬黜,可以打击那些试图借他之名兴风作浪的李唐旧臣;李显自愿接受监视,在偏僻的房州,总比在长安更容易控制;若李显真能在房州增长才识,将来若局势有变,一个更有能力的儿子或许比懦弱无能的儿子更有用...
最重要的是,这符合她内心深处对儿子的那一丝复杂的母爱。她确实不希望看到又一个儿子死在自己手中。
良久,武则天缓缓起身,走到李显面前。
“起来吧。”她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李显依言起身,垂手而立。
“你的想法,很大胆。”武则天注视着他,“你可知道,被废黜流放,意味着什么?”
“儿臣知道。”李显沉声道,“但与性命和未来的可能性相比,眼前的尊荣,不足挂齿。”
武则天转过身,望向殿外沉沉的夜色:“此事,仅止于你我母子之间。”
李显心中一块大石落地:“儿臣谨记,此乃天知地知,母知子知。”
“你需要一个被废黜的理由。”武则天思路清晰,立刻转入执行层面,“一个足够严重,但又不会引发巨大动荡的理由。”
李显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儿臣明白。儿臣会...‘大放厥词’,触怒母后。”
武则天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很好。记住,戏,要做足。”
“儿臣,绝不会让母后失望。”
次日朝会,李显显得格外心神不宁。当议及韦玄贞的任命时,他突然打断了吏部的奏报。
“韦玄贞现任豫州刺史?”李显问道,声音有些异样。
吏部尚书出列回应:“回陛下,正是。”
李显沉默片刻,突然道:“朕以为,韦玄贞德才兼备,当擢升为侍中。”
此言一出,满朝哗然。侍中乃门下省长官,是真正的宰相之职。韦玄贞虽有外戚之贵,但资历能力远不足以担此重任。
唐中宗李显端坐龙椅,目光掠过殿下群臣,最终落在侍中裴炎身上。
裴炎当即出班反对:“陛下,韦玄贞无功于国,骤升宰辅,恐难服众,于制不合!”
李显猛然站起,龙袍翻飞脸色一沉:“朕意已决!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朕就算把整个天下都送给韦玄贞,又有何不可?何况区区一个侍中!”
李显眉头紧皱,手指轻敲龙椅扶手:“朕还欲授乳母之子五品官位。”
这番话,简直是昏聩到了极致!朝臣们目瞪口呆,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裴炎跪地叩首:“陛下!此言大谬!天下乃高祖、太宗之天下,非陛下一人之天下!岂可轻言赠与?”
“放肆!”李显猛地站起,脸色铁青,“裴炎,你竟敢指责朕?”
“臣不敢!”裴炎抬头,目光坚定,“然臣受先帝托付,辅佐陛下,见陛下行差踏错,不得不谏!”
殿内一片死寂。裴炎面色骤变,低头不语。
朝堂上一片死寂,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退朝后,裴炎快步穿过宫廊,心中波涛汹涌。皇帝的任性妄为已超乎想象,这大唐江山,岂能容他如此儿戏?
黄昏时分,洛阳城某处酒肆内,十几名飞骑兵正举杯畅饮。
“兄弟们,为新皇登基,干!”一名身材魁梧的汉子高举酒杯。
酒过三巡,一名年轻士兵压低声音:“你们听说了吗?皇上要封他岳父做侍中,还要给奶妈的儿子五品官。”
“这算什么?”另一人嗤笑,“皇上还说要把天下都送给韦家呢!”
角落里的一个瘦小士兵猛地放下酒杯:“慎言!”
最先开口的年轻士兵不以为意,又灌下一杯酒:“早知道拼命立了功也没赏赐,还不如去侍奉被废的庐陵王呢!”
瘦小士兵脸色一变,悄悄起身离去。
不过一炷香时间,酒肆大门被猛地撞开,羽林军一拥而入。
“全部拿下!”
次日清晨,裴炎跪在太后武则天面前,将昨日朝堂之事一一禀报。
太后端坐凤椅,指节轻轻敲击扶手:“他真这么说?‘把天下让给韦玄贞’?”
“臣不敢妄言。”
武则天眼中寒光一闪:“你去准备吧。”
二月初六,乾元殿钟鼓齐鸣,文武百官齐聚。李显刚踏入大殿,便见裴炎与中书侍郎刘祎之、羽林将军程务挺、张虔勖率兵立于两侧。
“尔等这是何意?”李显厉声质问。
太后从帘后走出,凤冠霞帔,不怒自威:“传我旨意,废皇帝为庐陵王。”
羽林军上前将李显架下龙椅,他挣扎着大喊:“朕有何罪?”
“你想把天下交给韦玄贞,还敢说无罪?”太后声音冰冷。
李显似乎被母亲的气势所慑,语气软了几分:“母后,儿臣只是...只是觉得韦玄贞堪当大任...”
“昏聩!”武则天猛地拍案,声音响彻大殿,“先帝付你以社稷,你竟视如儿戏!韦玄贞何德何能,堪任侍中?尔竟口出狂言,欲以天下私授外戚,岂有为君之德?!”
李显梗着脖子辩解:“韦玄贞乃皇后之父,即是国丈,朕重用国丈,有何不可?母后何必事事掣肘!”
“放肆!”武则天怒极,“你登基不过月余,便如此倒行逆施,若纵容于你,将来岂非要断送大唐江山!本宫受先帝托付,绝不能坐视你胡作非为!”
她当即下令:“皇帝李显,昏悖失德,不堪为君!即日起,废为庐陵王!”
殿内一片死寂,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废立惊得魂飞魄散。
李显“难以置信”地看着母亲,脸上血色尽褪,最终“颓然”地跌坐在地,被內侍除去了冕冠、衮服。
李显被拖出大殿时,回头怒视裴炎:“裴炎!你辜负先帝托付!”
裴炎面无表情,袖中双手微微颤抖。
武则天冷漠地看着他,宣布了最后的决定:“即日将其与韦妃及其家眷,逐出长安,流放房州!无诏,不得返京!”
整个过程,快如雷霆。从李显“胡言”到被废流放,不过短短两三日。朝野上下,无不震慑于天后的狠辣与决断。
次日,豫王李旦被立为皇帝,即唐睿宗,却只能居于别殿,不得干预政事。太后临朝称制,改元文明。
被废的第三天黎明,三辆简陋的马车在数十名禁军押送下,缓缓驶出长安城南的明德门。
李显坐在第一辆马车中,透过车窗回望那座渐行渐远的巍峨城池。晨雾中的长安,如同蛰伏的巨兽,既熟悉又陌生。
韦妃坐在他身旁,紧紧握着他的手,眼中含泪,却强忍着没有落下。他们的两个孩子——年仅四岁的李重润和尚未满月的李仙蕙,由乳母抱着坐在后面的马车中。
“陛下...”韦妃轻声唤道。
“不要再叫朕陛下了。”李显淡淡道,目光依然望着窗外,“从今往后,只有庐陵王李显。”
他的语气平静得可怕,让韦妃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车队行至灞桥,这里是长安人送别亲友的地方。今日的灞桥却异常冷清,只有几个早起的商贩在桥头摆摊。
李显突然吩咐停车。他走下马车,来到桥边,折下一枝柳条。按照长安习俗,送别时应折柳相赠,寓意挽留。
但他今日,是自己送别自己。
就在这时,一骑快马从长安方向疾驰而来。马上的骑士身着紫袍,是宰相的服色。
李显眯起眼睛,认出那是裴炎。
裴炎在车队前勒马,翻身下鞍,向李显深深一揖:“臣,特来为...庐陵王送行。”
李显看着他,心中五味杂陈。这位老臣,是真心忠于李唐的,但他不知道,这场废立大戏,本就是自己和母亲心照不宣的合谋。
“裴相有心了。”李显淡淡道。
裴炎上前几步,压低声音:“殿下此去,务必保重。老臣...老臣定当在朝中周旋,盼殿下早日回銮。”
李显苦笑:“裴相好意,本王心领。只是这一去,不知何日方能归来。朝中之事,还望裴相善自珍重,不必为本王多费心思。”
裴炎眼中闪过一丝痛色,还想说什么,李显却已经转身登车。
“启程吧。”他对押送的禁军队长说道。
车队再次启动,缓缓驶过灞桥,踏上通往南方的官道。
裴炎站在原地,望着车队远去,久久没有离去。他不知道,就在车队驶出视线的同时,另一双眼睛也在远处山岗上注视着这一切。
武则天站在望京亭中,远眺南去的车队,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上官婉儿侍立在她身后,轻声道:“天后,风大了,回宫吧。”
武则天没有动,只是淡淡问道:“婉儿,你说显儿这一去,是福是祸?”
上官婉儿斟酌着词句:“庐陵王主动求去,远离是非,应是明智之举。”
武则天轻笑一声:“你只看到了表面。他这一去,不是为了避祸,而是为了寻机。他提到了尹吉甫,提到了太宗皇帝...我的这个儿子,比我想象的要聪明得多。”
上官婉儿心中一惊,不敢接话。
“传令下去,”武则天转身,“加强对房州的监视,庐陵王的一举一动,每月密报一次。”
“是。”
数日后,洛阳北门刑场,那日在酒肆说话的飞骑兵被押上行刑台。刽子手刀光一闪,人头落地。其余一同饮酒的士兵因知情不报,被处以绞刑。
而那个告密的瘦小士兵,此刻正跪在吏部官员面前,接过五品官服。
消息传开,朝野震动。告密之风,自此而起。
巴州别驾宅邸,被废为庶人的前太子李贤正在书房读书,忽然听得门外喧哗。
左金吾将军丘神勣大步走入,面无表情:“奉太后命,特来检视宅邸。”
李贤放下书卷,淡然一笑:“是母亲让你来取我性命的吧?”
丘神勣不语,挥手命士兵退出,独自留在房中。
夜幕降临,宅邸内传出杯盏破碎之声,旋即归于寂静。
次日,巴州刺史接到奏报:前太子李贤自尽身亡。
紫宸殿内,浅紫色帷帐轻轻飘动。武则天端坐帘后,接受新帝李旦与群臣朝拜。
礼部尚书武承嗣立于殿前,高声宣读册封诏书。声音在殿中回荡,群臣跪拜,山呼万岁。
帘后的武则天微微颔首,目光扫过殿下众人——裴炎垂首肃立,刘祎之神色凝重,武承嗣意气风发...
她轻轻抚摸着龙椅扶手,指尖感受着那冰凉而坚硬的质感。
朝会散去,宦官上前轻声禀报:“太后,丘将军从巴州回来了。”
武则天眼中闪过一丝波动,很快恢复平静:“传他明日来见。”
“是。”
西京长安,老臣刘仁轨接到太后手谕,命他全权负责西京留守事务。信中写道:“昔汉高祖委萧何以关中,今朕委公亦犹是也。”
刘仁轨长叹一声,提笔回信,以年老体衰推辞,并引吕后之事劝诫太后。
不久,太后派侄儿武承嗣携密信前来。武承嗣趾高气扬地递上书信:“刘公,太后十分看重您啊。”
刘仁轨拆信细读,太后的回信言辞恳切:“...劳你远来劝诫,又推辞年老多病。还言‘吕氏被后代讥笑,吕禄、吕产给汉朝带来灾祸’,引喻深刻,令朕惭愧又欣慰...”
“刘公意下如何?”武承嗣挑眉问道。
刘仁轨沉默良久,终是躬身领命:“老臣遵旨。”
夜幕降临,武则天独自站在紫宸殿窗前,望着满天星斗。她想起多年前,自己还是才人时,先帝李世民曾指着星空告诉她:“帝王如北辰,居其所而众星拱之。”
如今,她已站在权力的顶峰,却感觉前所未有的孤独。
“太后,该安寝了。”宫女轻声提醒。
武则天转身,目光坚定:“传令下去,明日早朝,议边境军务。”
她大步走向案前,开始批阅奏章。烛光摇曳,将她的身影投射在墙上,显得格外高大。
紫宸殿的帷幕之后,一个新的时代正在开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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