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初刻的寒意,如同淬毒的钢针,无声无息地刺透单薄的衣衫,钻入骨髓。
项羽军帐之内,最后一名领命的核心将领——项庄,也已如同融入阴影的猎豹,悄无声息地潜出,去执行那盯死田静的死士派遣任务。
帐帘落下,将外界最后一丝声响隔绝。
帐内,骤然陷入一种极致的、绷紧欲裂的寂静。
油灯的光芒似乎都凝滞了,不再跳跃,只是笔直地向上燃烧,将项羽挺拔如山的身影投在帐壁上,纹丝不动。
他独自立于帐心,重瞳微阖,仿佛老僧入定。
但那微微起伏的胸膛,以及周身散发出的、几乎要扭曲光线的凛冽杀意,却昭示着这寂静之下,是即将喷发的火山。
他在听。
耳朵捕捉着帐外军营的一切细微声响——寒风掠过旗杆的呜咽、远处哨兵换岗时甲叶的轻微碰撞、战马偶尔不安的刨蹄声、还有…那更深远处,中军大帐方向,死一般的沉寂。
宋义此刻,想必正沉醉在明日即可铲除心腹大患的美梦中,对即将降临的雷霆一无所知。
时间,如同拉满弓弦后停滞的箭矢,每一息都漫长如年。
他在等待。
等待各部心腹悄然集结到位,等待那最终时刻的来临。
然而,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寂静中,另一种细微的、却如同潮水般逐渐弥漫开来的声响,开始渗入帐内。
那不是预想中的兵马调动,而是…人声。
起初极其微弱,如同蜂群遥远的嗡鸣,断断续续,被风声切割得支离破碎。
但渐渐地,那声音变得清晰起来,不再是单一的嗡鸣,而是无数压抑的、激动的、带着愤怒与焦虑的议论声,从营寨的各个角落汇聚而来,越来越响,最终汇聚成一片低沉而汹涌的声浪,拍打着寂静的夜空!
项羽闭合的重瞳骤然睁开,锐利如鹰隼,侧耳倾听。
声音的来源,并非一处,而是弥漫在整个营地上空!
“……听说了吗?上将军还要减饷!”
“什么?!三日口粮已是逼我们去死!还要减?”
“千真万确!于英老将军麾下的人亲耳所闻!说是要严惩今日为项将军亲卫求情的人,杀鸡儆猴!”
“狗日的宋义!不给我们活路了!”
“凭什么他中军帐天天酒肉不断,我们连野菜汤都喝不饱?”
“巨鹿的弟兄在流血等援军,我们却在这里饿肚子等死!”
“项将军今日为我们出头,废了那狗腿子,莫非…莫非就要遭殃了?”
“明日项将军就要被逼去送死了…那我们…”
“反了他娘的!横竖都是死!”
议论声,抱怨声,诅咒声,恐慌的推测,绝望的呐喊,以及那被逼到绝境后滋生的、危险的疯狂念头…如同无数条溪流,最终汇集成一片愤怒的海洋,在寒冷的夜色下汹涌澎湃!
项羽眼中闪过一丝了然,随即被冰封的厉芒所取代。
于英的行动奏效了!甚至…效果超出了预期!
那关于“再度减饷、杀鸡儆猴”的流言,如同投入滚油的火星,瞬间将士卒们积压已久的怨气、恐惧和对不公的愤懑彻底点燃!
饥饿、寒冷、袍泽的惨状、主帅的奢靡、送死的军令…所有的一切累积起来,早已让这座军营变成了一个巨大的火药桶。
而于英散布的流言,便是那最终的火星。
此刻,军心已乱,怨气已沸!
时机…到了!
这不是他最初计划的、纯粹依靠精锐突袭的斩首行动。这是…大势所趋!是全军上下积郁的总爆发!
他需要做的,不再是简单的刺杀,而是…站出来,引领这股即将失控的洪流,将它导向毁灭宋义的深渊!
“项庄!”项羽低沉的声音打破帐内寂静。
帐帘立刻被掀开,项庄闪身而入,脸上带着一丝惊疑和兴奋:“将军!外面…外面好像炸营了!”
“不是炸营,”项羽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是火候到了。”
他目光锐利地看向项庄:“计划变更。你立刻带人,不必再隐秘,大声疾呼,就言——宋义克扣军粮,欲陷项将军及我等全军于死地!天理难容!项将军欲为我等讨还公道,诛杀国贼宋义!愿随者,共往中军!”
项庄闻言,眼中瞬间爆发出狂热的精光!将军这是要…公然鼓动全军!
他激动得声音都有些发颤:“喏!末将明白!”
他转身冲出帐外,片刻后,项羽便听到项庄那刻意运足中气、如同炸雷般的怒吼声,压过了营中的喧嚣,响彻夜空:
“弟兄们!宋义无道!克我粮饷!逼我赴死!天理何在?”
“项将军有令!诛杀国贼宋义!还我公道!”
“是汉子的,随我去中军!讨个说法!”
这一声吼,如同在沸腾的油锅中又浇入一瓢冷水,瞬间将营中的混乱和愤怒引向了爆炸的临界点!
“项将军要反了?”
“诛杀宋义!”
“讨还公道!”
“同去!同去!横竖是死!”
呼喊声、兵器碰撞声、杂乱而愤怒的脚步声骤然放大,从四面八方响起,如同决堤的洪水,开始朝着中军的方向汹涌而去!
项羽深吸一口冰冷彻骨的空气,那空气中弥漫的愤怒与躁动,让他胸腔中的火焰燃烧得更加炽烈。
他转身,走到案几前。
目光掠过那个被水渍微微晕开的“楚”字,以及旁边那堆军令的竹简残骸。
他没有丝毫犹豫,伸出大手,一把抓起那盏燃烧正旺的油灯。
手臂猛地一挥!
“哗啦——!”
滚烫的灯油连同跳跃的火焰,狠狠泼洒在案几之上,瞬间将竹简残骸和那个“楚”字一同点燃!
烈焰腾空而起,贪婪地舔舐着木质案面,发出噼啪的爆响,火光将项羽的脸映照得明暗不定,那双重瞳之中,仿佛也有火焰在熊熊燃烧!
焚毁过去,决绝未来!
以此火为号!
他猛地转身,一把抓起顿在一旁的冰冷楚戟!
戟杆入手瞬间,那沉寂的凶兵仿佛活了过来,发出一声低不可闻的嗡鸣,与他体内的霸血产生共鸣。
他不再需要任何隐匿,不需要任何等待。
他大步流星,走向帐口。
“轰——!”
他一脚踹开厚重的兽皮帘帐,庞大的身躯悍然撞破那脆弱的遮蔽,彻底暴露在寒冷的夜空之下!
帐外,火光已然四起!
并非只有他帐中一处。许多被愤怒冲昏头脑、或是早已心怀不满的士卒,已经开始自发地点燃火把,甚至引燃了一些无关紧要的辎重,熊熊火光将大片营地照得亮如白昼,映照着一张张因愤怒和激动而扭曲的面孔!
人流如同失控的洪流,正在向中军方向涌动呐喊!
项羽的出现,如同在沸腾的熔岩中投入了一座冰山,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项将军!”
“是项将军!”
“将军出来了!”
惊呼声、呐喊声、如同找到主心骨般的狂热欢呼声,瞬间压过了一切嘈杂!
项羽屹立在帐前高地,手持楚戟,身披火光,高大的身影如同从地狱踏出的魔神,重瞳扫过下方汹涌的人潮,那目光所及之处,喧嚣竟不由自主地平息了几分,只剩下无数道炽热、期盼、甚至带着疯狂崇拜的眼神,聚焦在他身上!
他缓缓举起手中的楚戟,戟尖直指中军大帐的方向,运足中气,声音如同九天惊雷,轰然炸响在每一个人的耳畔,盖过了所有的火焰爆裂和寒风呼啸:
“楚军的弟兄们!”
只一声,便让全场彻底寂静!唯有火焰燃烧的噼啪声作为背景。
“宋义小儿!”项羽的声音如同冰冷的铁锤,一字一句,砸入人心,“窃据权柄,不思报国,纵兵虐卒,坐视巨鹿危亡!”
他戟尖遥指,声浪滚滚:“今日!他克我粮饷,欲饿死我等!明日!他逼我赴死,欲让弟兄们葬身漳水!”
“此等国贼!不忠!不仁!不义!有何面目位居三军之上?有何颜面面对楚地父老?”
每一句质问,都让下方士卒的呼吸粗重一分,眼中的怒火燃烧得更加疯狂!
“我项籍!”项羽猛地捶打自己的胸膛,甲叶发出铿锵巨响,“受命于天,承项氏之志,今日!不再忍了!”
他楚戟再次狠狠指向中军,发出最终的、不容置疑的怒吼与召唤:
“愿随我者!”
“诛杀宋义!”
“清君侧!正乾坤!”
“用我等手中之剑,为饿死的弟兄!为战死的英魂!讨一个血债血偿!”
“杀——!!!”
最后一声“杀”,如同点燃了最终的火药引线!
“杀!!!”
“诛杀宋义!”
“跟随项将军!”
“血债血偿!”
全军沸腾!最后的理智被彻底冲垮,无数的士卒如同狂化的野兽,红着眼睛,举起手中简陋的兵器,跟随着那道如同战神般指引方向的身影,化作一股毁灭一切的钢铁洪流,向着中军大帐,汹涌扑去!
项羽一马当先,楚戟斜指地面,大步前行!
身后,是燃烧的营寨,是愤怒的海洋,是咆哮的雷霆!
兵变,于此刻,彻底爆发!
不再是隐秘的刺杀,而是堂堂正正的…碾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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