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灯笼昏黄,仅照亮脚下三尺雪路。老宦官佝偻背影在前,竹杖叩地声在幽深夹道中回荡,单调而诡异。

  守拙紧随其后,袖中那几页薄纸似烙铁滚烫。寒风卷着雪沫灌入脖颈,他却觉掌心沁汗。

  徐阶竟算到他必会冒险送出东西,竟派人在这最不可能之处接应!这位次辅对局面的掌控力,远比他想象更深。

  拐过几个弯,远离户部衙署区域,前方出现一小院,黑漆木门紧闭,毫不起眼。老宦官停步,竹杖在门上轻叩三长两短。

  门悄无声息开了一条缝。老宦官侧身让路,低哑道:“小先生,请。”

  守拙深吸一口气,迈入门内。身后门扉立刻合拢,隔绝外界风雪。

  院内无灯,仅正屋窗纸透出朦胧光晕。一股浓郁药味混杂陈墨气息弥漫空中。

  引路老宦官并未跟入,身影消失在廊下阴影中。

  守拙定了定神,走向正屋,推开虚掩房门。

  屋内只点一盏孤灯,徐阶未着官袍,只一件半旧藏青直裰,坐于案后,正执笔批阅文书。灯下他面色略显灰败,眼袋深重,唯有一双手稳定如磐石。

  见守拙进来,他未抬头,只淡淡道:“东西。”

  守拙上前,从袖中取出那几页仔细折好的纸张,双手置于案上。

  徐阶放下笔,拿起纸张,就着灯光细看。他看得极慢,目光逐行扫过那些要命数字、名姓。屋内只闻灯花偶尔爆裂的轻响和窗外风声。

  守拙垂手侍立,屏息凝神。

  良久,徐阶放下纸张,指尖在“李义春”“裕通票号”及那宫内批墨异常处轻轻一点。未发一语,却已道尽千钧。

  他抬眼,目光第一次落在守拙脸上,带着审视:“葛守礼撞见了你?”

  “是。”守拙心头发紧,“下官依元辅吩咐,处置了剩余账册。”

  “火盆?”徐阶问。

  “已焚毁。”守拙答。他知道徐阶问的不是火盆,而是他是否彻底扫清了首尾。

  徐阶微微颔首,看不出喜怒:“高肃卿(高拱)倒是心急。”他语气平淡,似在评论天气,“今夜之后,北镇抚司、宫里、乃至高胡子,都会盯你更紧。”

  守拙后背发凉,却不敢接话。

  徐阶忽从案头抽出一份空白荐书,提笔蘸墨,疾书数行。字迹瘦硬峻厉。

  “浙江倭患复起,台州府宁海县缺一知县。”徐阶吹干墨迹,将荐书推至案前,“此地临海,贫瘠多盗,倭寇屡犯。前任知县上月遇袭身亡。你去。”

  守拙猛地抬头,难以置信!

  知县?外放?还是如此凶险之地?这分明是……流放!徐阶要弃了他这枚棋子?

  徐阶看着他瞬间苍白的脸,目光深邃如古井:“怕了?”

  守拙喉头发干,强行压下惊惶,声音微哑:“学生……不敢。只是骤闻调令,未知元辅深意。”

  “深意?”徐阶嘴角似有一丝极淡弧度,转瞬即逝,“给你一条活路,也给你一个机会。”

  他指尖轻点那几页证据:“你已涉得太深。留在京师,下次来的就不是缇骑,或许是一杯鸩酒,或许是一场‘意外’。高肃卿不会容你,宫里有些人也不会。”

  “宁海虽险,天高皇帝远。能否活下来,能否做出政绩,看你本事。”徐阶目光锐利起来,“你若真是可造之材,便不该困死于京师棋枰。地方亲民之官,才是根基。”

  守拙心跳如鼓。他瞬间明白了徐阶意图——既是保护性放逐,亦是锤炼,更是布局。浙江是赋税重地,亦是倭患前沿,将来必是朝局焦点。将他这颗钉子楔入那里,徐阶目光长远。

  “学生……领命。”守拙深深一揖,声音沉静下来。

  徐阶将荐书递给他:“明日一早,吏部会有文书。即刻离京,不得延误。赴任后,无我手书,不必与京中任何人联络。”

  “是。”

  守拙接过那纸轻飘飘却重若性命的荐书,再施一礼,转身退出。

  房门在身后关上。院中风雪更急。

  那老宦官如幽灵般再次出现,无声引他走向另一侧小门。

  守拙握紧荐书,踏入风雪。

  前路,是刀光剑影的凶险之地。

  亦是海阔天空的起势之基。

  徐阶一局棋,已布向东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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