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雨缠绵，不见尽头。
湿漉漉的空气仿佛能拧出水来，“听雨斋”里那股子旧纸和霉味混合的气息愈发浓重。张启云几乎每隔两个时辰就要起身检查一遍书架底层和墙角的书堆，生怕一个不留神就养出一窝书虫或是一片霉斑。胡师傅教的石灰和干艾草法子他用上了，在几个关键角落撒了薄薄一层，那股子略带刺激性的气味倒是冲淡了些许霉味。
这日傍晚，雨又淅淅沥沥地下了起来，比前几日更密更急，敲打在瓦片上噼啪作响。看这架势，今晚是不会有客人上门了。张启云早早关了店门，将那块“东主有事”的小木牌收回屋里。
店里光线昏暗，只有柜台上一盏煤油灯散发着昏黄的光晕，将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斑驳的墙壁上。他没什么胃口，便只简单熬了点小米粥，就着一小碟酱菜吃了。
吃完晚饭，雨势仍未减弱。百无聊赖间，他想起那本需要修补的《水经注》。将其从柜台下取出，摊在灯下。书页脆黄，破损处不少，尤其是水渍和虫蛀的地方，需要小心地填补托裱。
他找出前几日去胡师傅那里讨要来的一些修补材料——几刀质地相近的旧纸边角料，一小罐特制的浆糊。胡师傅这人面冷心热，听说他要自己试着修补，虽嘟囔了几句“小子瞎捣鼓”，还是给了他些材料，并粗声粗气地指点了几句关键。
灯光下，张启云屏息凝神，用毛笔蘸了稀释的浆糊，小心地涂抹在破损边缘，再将裁剪好的补纸轻轻贴上，用掌心余温细细按压抚平。这活计极需耐心和手稳，稍有不慎便会留下皱褶或再次撕破。
窗外雨声潺潺，屋内却异常安静，只有灯芯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和他自己平稳的呼吸声。在这种全神贯注的劳作中，白日里那些关于身份、纹身、佛爷府的纷乱思绪倒是暂时沉寂了下去。
不知过了多久，门口忽然传来“叩、叩”两声轻响，打断了这片宁静。
张启云抬起头，有些诧异。这个时辰，又是这样的大雨，谁会来？
他放下手中的工具，走到门边，试探着问：“谁啊？”
“小张老板，是我，老齐。”门外传来齐老先生略带沙哑的声音。
张启云连忙拔开门闩。只见齐老先生披着一件蓑衣，戴着斗笠，裤脚湿了大半，手里还提着一个用油纸包着的小包，正站在檐下躲雨。
“齐老先生？您怎么这个时辰过来了？快请进，快请进！”张启云侧身将他让进来，又赶紧找了块干布给他擦水。
“嗨，别提了。”齐老先生摘下斗笠，露出花白的头发，脸上带着些无奈的笑意，“下午去访个老友，多喝了两杯茶，聊得忘了时辰，出来就碰上这大雨。走到你这附近，瞧见灯还亮着，就过来叨扰片刻，避避雨，等雨小些再走。”
“您太客气了，我这正闲得发闷呢。”张启云笑道，帮他把蓑衣挂到门后晾着，“您快坐，我给您倒杯热水暖暖身子。”
他转身去后堂倒水。齐老先生则好奇地打量着柜台上的《水经注》和修补工具：“哟，小张老板还有这手艺？”
“瞎学着弄，糟蹋东西罢了。”张启云端着一杯热水过来，“比不上胡师傅万一。”
齐老先生接过水杯焐着手，凑到灯下仔细看了看那书的修补处，点点头：“嗯，手还算稳，浆糊用得也薄，有点样子。这《水经注》可是好书，郦道元这人，学问大，胆子也大，江河湖海、沟沟坎坎，没有他不敢记的，好些神神鬼鬼的传闻也往里塞。”老先生说起这些便来了兴致。
张启云心中一动，顺势问道：“老先生您见识广，这山河地理之中，莫非真有许多常人难以理解的奇闻异事？”
“多了去了！”齐老先生呷了口水，眼睛在灯光下闪着光，“老祖宗传下来的话，未必都是空穴来风。就说咱们湘西之地，山高林密，洞窟幽深，古怪传说还少吗？有些地方，那真是……邪性得很，寻常人轻易不敢靠近。”他压低了点声音，带着点神秘兮兮的味道，“就好比上次跟你提过的周家坳，冲垮的那个老坟，里头据说就有点不寻常的东西……”
张启云的心提了一下，面上却不动声色：“哦？不就是些枯骨陪葬么？”
“嘿，要是那么简单倒好了。”齐老先生摇摇头，“听说挖出些石头匣子，上面刻着谁也看不懂的鬼画符，还有人说夜里听到那塌陷的坑洞里有怪声……反正后来官府派人去看了看，封了洞口，不许人再靠近了。”
石头匣子？鬼画符？张启云立刻想起了那本笔记里的符号和图案。他故作轻松地笑道：“多半是以讹传讹吧，下大雨，山体松动，有点异响也正常。”
“但愿是吧。”齐老先生似乎也不愿深谈这个话题，话锋一转，拍了拍自己带来的那个油纸包，“光顾着说话了，这个，给你。”
“这是？”张启云疑惑地接过。
“自家做的酱菜，老婆子腌多了，给你尝尝鲜。你们年轻人自己开火，怕是难得弄这些。”齐老先生说道。
张启云心下感激，连忙道谢。这年月，一口吃的都是人情。
两人又闲聊了一阵，多是齐老先生说些本地的奇闻轶事、风土人情，张启云听着，偶尔插问几句，倒是获益匪浅。雨声渐小，由密集的噼啪声转为了淅淅沥沥的滴答。
齐老先生看看窗外，站起身：“雨小了，老夫也该回去了，再晚老婆子该念叨了。”
张启云帮他取下蓑衣：“您老慢走，路上滑，当心脚下。”
送走齐老先生，店里又重新安静下来。那包酱菜放在桌上，散发着淡淡的咸香。张启云回到柜台前，看着那本《水经注》，却有些心绪不宁。
齐老先生无意中透露的信息，和周家坳那本笔记的内容隐隐吻合。官府封洞？看来那边的事情恐怕不小。
他深吸一口气，暂时压下这些念头，重新拿起工具，专注在眼前的修补工作上。一点一点，将破损的时光重新弥合。
直到夜深，雨彻底停了。他才放下完工的书册，吹熄油灯，摸黑上楼。
窗外，云层散开，露出一弯朦胧的下弦月，清辉洒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泛着幽冷的光。
长沙城的夜晚，依旧藏着无数秘密，而他的“听雨斋”，仿佛只是这巨大迷宫中的一个不起眼的角落，暂时风平浪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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