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夜间学堂

  车辚辚,马萧萧,浩浩荡荡的两千余人口有序的行进于道路上。

  刘璋撩开车帘时,正见高顺手持藤鞭矫正队列。

  独臂汉子王武因步伐歪斜挨了鞭梢,却咧嘴一笑,用铁叉戳地重整队列。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为了让流民们也有事做,刘璋便让高顺整肃起了流民的队列。

  即便没什么大用,稍微提高提高这些人的组织纪律和服从性也是好的。

  在训练之中,也能够更好的甄别这些人的品性。

  高顺的性格一向严谨认真,除了对老弱妇孺会放松些要求,对于这些流民中的青壮是丝毫不留情面。

  但这些人并不为此而埋怨,相较于之前行尸走肉一般的游荡,现在有吃有喝,锻炼锻炼队列又不是多重的活,了不得也就是轻轻的一鞭子,这算啥。

  甚至有些流民都觉得打的太轻了些,这饭吃的都不安心,生怕只是一场梦,醒来就没了。

  看着流民们的状态,又望了望头顶的大太阳,高顺高呼道:“止步,歇息!”

  前前后后两千余流民闻言,井然有序的停了下来,十人一组、百人一队,各自围拢在一起。

  周边的护卫则是主动的从新买的几十辆大车上,拿下大大小小的水囊。

  水囊内尽是此前烧好的热水,还添了少许的粗盐。

  将水囊分到各组手中,流民们井然有序的拿着碗接水喝。

  “不急,都有,一个个来,妇孺优先啊!”护卫们熟络的喊着刘璋下达的命令。

  “不准喝生水!都慢着点喝。”

  “那几个手脏的去马车旁边用水洗洗去。”

  高顺看着一旁的河水,估量了一下马车上水囊剩余的水量。

  “休整两个时辰,各组按照分工都去打水、拾柴、生火,准备烧热水。”

  “诺!”

  这个时代,勤洗漱、喝熟水的意义并非无人知晓,上层社会其实都有这种习惯,甚至很多底层百姓也知道一些。

  但是面对燃料匮乏与生存压力,对于底层百姓而言,为了活着已经是拼尽全力了,烧开水只是奢望,权衡利弊后只能选择喝生水。

  毕竟相对于马上就要渴死饿死,喝生水生病只是未来的可能而已。

  所以,高顺等人对刘璋坚持让流民喝热水,其实是抱有一定反对意见的。

  为此,非但行军的速度慢了不少,而且还耗费钱财添置了大量的物资。

  不过流民们的精神状态确实是好了很多,之前一些生病的流民也渐渐好转。

  在路过上一个县城时买了不少的新衣,给他们穿上后,如今已经几乎看不出这是一群流民了,更像是瘦弱些的平民。

  刘璋看着这一幕,心中复杂无比。

  他何尝不知道这么做过于“浪费”,可终究是狠不下这心。

  后世的记忆让他更加清楚,饮用热水、细嚼慢咽、洗手洗澡、文明如厕等,这些看起来微不足道的习惯究竟有多么重要,能够有效减少百姓生病的可能。

  尤其是对于稚童而言,甚至能够救命。

  这个时代的孩童夭折率足有近五成,这其中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卫生习惯问题。

  此前就有两个稚子因为饮用生水患了痢疾险些丧命,多亏陈医匠医技高超,而且准备了不少草药有备无患。

  这些习惯都费钱费功夫,但刘璋财大气粗,也等得起。

  稍稍休整,备足了新的熟水,浩浩荡荡的队伍再度开拔。

  伴随着夕阳西斜,赵真和高顺指挥着流民们安营扎寨,吃完晚饭。

  营地的中央,数十堆围拢起来的篝火成了流民们的学堂。

  流民们百人一队,各自围拢在篝火旁。

  白日的护卫队,此时化身成了老师,略显笨拙的将刚从赵真那里学到的知识传授给大家。

  赵真自己也来到了一堆篝火旁,找了一块大木板,用刻刀重重的在上面刻下了“田”“地”“公”“平”等几个大字,并细致的讲解。

  随后在木板下,又刻上了一些阿拉伯数字、加减乘除和对应的汉字,这些是刘璋近日新教给他的。

  虽然初学时他感到颇为怪异,但学会后他发现,相较于算筹而言,用这些字符的确简便不少。

  至于其中的原理,《九章算术》都有记载,并不算出奇。

  其实一开始对于教授这些,赵真心里是颇为抵触的。

  这些数字也就罢了,就连刘璋要求教授的汉字,都并非大汉官方的隶书,而是民间流传的简体字,也就是所谓的“俗字”。

  汉朝的主流文化也在追求字的简单实用,甚至一些军事文书中都存在一些“俗字”,但终究不为士大夫所接受。

  这要是传出去,只怕他会被士林所鄙夷唾弃、前途尽毁。

  若不是魂幡的存在,哪怕他忠于刘璋,也会据理力辩。

  因为他自幼受到的教育,正字乃是“君子之学”的一部分,如何能够“降格以求”,有失身份。

  但随着讲了几堂课后,赵真也慢慢的习惯了。

  他并非不知道俗字的好处,但很多事情,不是那么容易改变的,是对是错也难以分辨。

  反正在刘璋的角度,在治下百姓中推行俗字是必须的。

  因为只有这样,识字率才能上来,才能有更多能用的读书人。

  周围围拢的流民们,无论老幼都聚精会神的看着,不时拿着树枝在地上写写画画。

  不由得他们不积极,学会十个字就发一斗米,学的快的,甚至日后还有当官为吏的机会,他们自然拼尽了全力。

  不过可惜,他们之中很多年纪已经大了,靠每晚的学习,一天能记住三五个字都算多了,而且还容易忘。

  在讲解乘法之时,赵真顺手指着一旁的柴火。

  “横七竖八,这堆柴薪多少捆?”

  一个稚童闻言,立刻举起了右手,高声道:“七八五十六!”

  “赏米一斗。”坐于帐篷之中的刘璋道。

  略有些社恐的他,一直面对百姓们感激的眼神着实有些承受不住,慢慢减少了露面。

  高顺捧着装满小米的陶罐走了过去。

  当米粒倒入稚童身旁妇人手中的粮袋时,周围的目光骤然炽热。

  对于这些流民而言,没有什么比粮食再有吸引力的了。

  无论什么时代,人才都至关重要。

  这个时代,虽偶有草莽英雄横空出世,但绝大多数可堪大用的人才,皆出自世家或寒门。

  世家大族自不用多说。

  即便是寒门子弟,也多被地方豪强所掌控,想要收归麾下,同样并非易事。

  况且如今大汉朝廷才是正统,便是麾下官吏也未必能忠心于他。

  就拿贾诩来说,这位智谋超群的谋士,至今仍保持着若即若离的态度,并未真正归附。

  即便在这“二元君主观”盛行的时代,刘璋深知,自己能招揽到的人才十分有限。

  而他不想被世家豪强掣肘,就必须要有大量的实用型人才去管理乡、亭,甚至是里,只能选择自己培养。

  春夜疏星、苍茫大地。

  野径旁的篝火跃着暖光,流民们相挨围坐,听柴枝噼啪燃着,细碎的声响裹着暖意漫在风里。

  老人垂着眼轻哼乡谣,稚子攥着草梗在人缝里嬉闹,笑声滚过膝头,惊起几点火星。

  刘璋望着这一幕幕,连日里绷得发紧的心绪,竟像被篝火烘过似的慢慢松缓。

  这一刻,他忽然不再执着于所谓的对错得失了。

  行则不悔,单是这春夜篝火,便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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